“哈哈哈哈,大意了,小姑娘下得好,学过?”
她不好意思地觑了身旁一眼,只瞥见清癯的一只手和衣袂,“朋友教的,偷学了一点。”
黑方大爷不吝赞美:“我这么问是看你下棋时很沉默,不怎么说话,瞧我们这几个老头子下个棋最忙叨的就是嘴了!哈哈哈哈哈!你这小师傅教得好!下得好!”
“我来一回!看得手痒,小姑娘有没有兴趣陪我下一回?”观战大爷边说边赶着黑方大爷让位。
张祎宁点亮手机屏幕,不到十二点,还得硬着头皮下。
这位观战大爷的实力应是在另二位之上,他游刃有余,而且格外健谈——
“小姑娘是最近才搬过来的吗?以前没见过啊。”
“是,刚搬来几个月。”
“租的哪户?多少钱呀?”
“刚毕业吧?公司就在附近?”
“合租吗?自己住的话要注意安全,老冯虽然很尽心,年纪大了难免有疏漏,遇到什么问题找2栋301的李芳阿姨,她热心,还是志愿者。”
“是本地人吧?”
……
战术,绝对是战术!张祎宁已经被这些喋喋不休的问题搅得脑瓜儿疼,如若真正的执棋方是她,她早就缴械投降,自觉钻入陷阱。
像是达成某种共识,刘元詹杀招尽出,越发狠厉,张祎宁落子也掷地有声。
刘元詹喜静,也没有尊老的道德约束。
“小小——回家吃饭——”
不大不小的声音在院内回荡,和着其他人家锅铲翻飞的撞击声和孩童朗朗的背书声,“生活”有声音的话,不外这样。可是那被喊作“小小”的男孩身体透明,蹦蹦跳跳地循声而去,又露出了“生活”底下白骨森森的惨状。
张祎宁在等待三位大爷先挑起话题。
“我高象封车,你这三路车可是出不去咯~”
等来的只有观战大爷的提醒,其他二位也是严格遵循“观棋不语”的准则。
张祎宁少不得又将她拙劣的演技摆上台面,“欸?是哪户人家在喊?可我也没见到有小孩在这呀。”
与棋无关,黑方大爷憋不住嘴,先说道:“嗨呀!是老王,我跟你说,老王原本是这小区里最会下象棋的,只可惜家里出那档子事后就再也不下了。”
张祎宁扬起眉毛,慨叹道:“能被各位称高手的肯定不俗,这是出了什么事情?太可惜了。”
黑方大爷现出犹豫之色:“这……毕竟是人家家事……”
红方大爷抢白道:“小区里哪个不晓得了?”
观战大爷退完车后就接话道:“小姑娘来得晚,就不太清楚,确实也是小区人尽皆知的事情。老王的老伴走得早,家里一个儿子在外地上班,就把小孩放在爷爷身边带着读书,老王平时买完菜接完孙子就喜欢跟我们杀两盘,孙子就在这院里玩会儿。那天就在这下着棋呢,就有人边跑进来边喊老王说他孙子出事了,是跑出去出了车祸,没救回来……”
张祎宁没料到是这样的意外,心底里翻起说不上来的悲愁,她讷讷问道:“那……那他现在这是?”
黑方大爷郁郁道:“唉……得疯病啦。”
“这也不对吧,就这么放着不管吗?家里人呢?他儿子?”
红方大爷冷哼一声,“闹都闹了好大一场!儿子媳妇说他杀人凶手呢,又要告老冯工作失职,没看住让一个小孩溜出去,可凶!那现在搞得这样也不管啦,由着老王天天在这犯疯病,要我说得有人管的,家里不管社会也得管吧,成天这样实在不像话……”
黑方大爷打断他的埋怨:“好啦好啦不说了,天灾人祸的。”
红方大爷的怒气还没发泄完就被强行熄了火,横眉竖眼的,好不痛快,也无心观战了,留下句“回家吃饭了,一堆污糟事……”便拂袖而去。
张祎宁在这样凝滞的氛围里兢兢业业地继续充当“刽子手”,利用一马一车一炮堵住对方“将”的所有退路,观战大爷恋恋不舍地放下棋子,“好啊,又是海底捞月又是钓鱼马的,没着了。”
黑方大爷也很开心,“小姑娘真不错,都想找你给我家孙子当老师了哈哈哈哈!”
“这小区里会下棋的不少,小姑娘常来练练手。”
张祎宁拘谨地听着这些不属于自己的溢美之词,礼貌地送走两位大爷。
天塌了……
张祎宁不得不将破局之策钉死,小小的骨灰应该是在他父母手上,但要让骨灰和爷爷重聚,看起来倒不如让小小继续以鬼的形态和爷爷在一起有可行性。
刘元詹坐在黑方,扫视过石桌上的每一枚棋子,他在努力回忆——我从前……有着怎样的人生?是否也会闲时与人对弈,对弈之人是自己的好友吗?那我又因何而死?死在这样的未立之年?
“刘元詹,如果你是黑方,一马一车一炮,有生机吗?”
他的目光落在这三枚棋子上,一一抚过,坚定地说:“老马破士,进炮叫将,提车抽将,即便平炮压马,尚有一车,不过是得片刻转圜,败局已定。”
多好的隐喻啊,败局已定。
“那我们就回到这‘车’上。”
张祎宁将盘面上的所有棋子扫到两边,只余一黑车与两仕,分立两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