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淡淡答道:“我没有手机。”
“我写下来给你。”张祎宁翻着包找纸笔时,董昊已经开门进去了。
“董……”后半句被关门声吞没,她不知所措。今晚如果不是她的无知和多管闲事,董昊不会受伤,也不会直面残忍。
一门之隔,门内响起焦急的女声,大概是董昊的母亲,她关切问道:“怎么这么晚回来?”
董昊的声音响起:“被野狗追,绕了一圈才回来。”
“哎呀!摔跤啦!”
继而是一阵翻箱倒柜的乒呤乓啷声。
再正常不过的对话,世俗社会定义中的温馨家庭,与暗夜深巷里失去神智的恶鬼是两个矛盾的世界,却像失灵般,裂开了交汇的口子,粘腻滑稠的恶意和血腥从裂口里慢慢渗进这个家庭。
张祎宁看向头顶明亮的电灯,又看向不远处破碎的路灯,默默地转身离开。
“喂!你怎么垂头丧气的?在自责?没必要啦,他俩迟早会打上。”灰灰人随口宽慰道。
“什么意思?还有你刚刚说的什么死不死的,我根本没听懂。”
他有点抗拒,“我都下班了,解释起来很麻烦,你问别人吧。”
张祎宁抬高音量质问:“啧,你吃的红薯是我的,一个红薯17块5!17块5!问你两句怎么了。”
灰灰人的身上充满了危险信号,她本想敬而远之,但听他这么干脆的拒绝就气不打一处来。
他嘟嘟囔囔:“脾气还真不好啊。”
“长话短说,我们和那些恶鬼就是相克,但又天然自带吸引力,十岁开始我们身上的味道就会发散出来让恶鬼闻见,我们要杀他们,他们也要杀我们,鬼也懂得挑软柿子捏嘛,像他们这种没力气、没经验、懵懵懂懂的小娃娃就是最好的靶子。所以你说躲不过就跑是没用的,一个两个都会找上他,一捏就死,最好的人头。”
张祎宁被骇得不轻:“十岁!十岁怎么打得过,这么点大。”
“都说啦,打不过就死嘛。”
“死”怎么能说得这么轻飘飘呢?张祎宁不解:“你不怕死?”
他耸耸肩,“不怕啊。但我现在不想死,还没玩够呢。”
在昏暗的环境里呆了太久,亮光在她还在出神之际如潮水般涌上脚背,灰灰人将最后一口红薯咬下,随手将皮丢进巷口旁的垃圾箱。
“行了,我走了。”
“等等——”
他疑惑地看向张祎宁,对方像是下了重大决心般,攥着拳,上身前倾,声音很轻但又不容置疑:“我雇佣你。”
他哑然失笑:“放心,恶鬼杀不了你。”
“不是,我雇佣你保护董昊。”
“哦?”灰灰人戴上兜帽,兴致盎然,“你这人挺有意思,不愧是掌簿。”
“一般情况下,我的职责会在你说了要雇佣我的时候生效,但我感觉你在状况外,所以善良的灰灰人友情、免费提醒你,我有两种收费方式,项目制和按天计费,项目制要有具体需求——时间、地点、对象,但你提的保护显然不属于项目制,那就是按天计费,一天200,很公道吧,看你有缘打五折,100,一个月就是3100,一年就是37200,我绝对尽职尽责,就是……你的钱能到位吗?”
口条太顺了,这话也不知道翻来倒去和多少人说过。
张祎宁忘记先问问价钱了,怎么说也算私人保镖。她缩回身去,小声吐槽:“也太暴利了……”
“喂喂喂!多危险你也看见了,一个月3100,你还说我暴利!”
在谈钱上,张祎宁一向很难退让,她继续磨:“你也不止接我一单啊。而且又不是天天都有危险,这样行不行,如果一个月都没遇到危险,我就给你1500,但凡遇到一次,一口价3000,我爽快给。”
灰灰人大受震撼,微挑眉稍,“1500?一天50饭钱呗?我图啥?”
“哎呀哎呀,他一整天学校、家两点一线,行动轨迹简单。有商有量嘛,你也知道我是掌簿,万一以后你也有用得到我的地方呢?不然我给你内推也行,我们公司包三餐,福利也不错……”
灰灰人截住她的话头,生怕她反悔,“行,3000,就这么定了。”
张祎宁纠正道:“不是,遇到一次恶鬼交手才是3000。”
“知道知道。”
她仍然不放心,继续补充:“要保证他的安全,懂吗?别再像今晚那样,掐着点来。”
“知道知道。”
张祎宁边提醒注意事项边细细打量这张脸,年轻、不羁、玩世不恭。
嗯,便宜好用的大学生。
她加上了灰灰人的微信。
连头像都是纯灰色,奇怪的癖好。
昵称——Ares
“冯宇。我的名字。”
“哦。”
他白了张祎宁一眼,晃了晃手机屏幕,“你的备注。”
“巴掌,备注巴掌就行。”
时间不早了,刘元詹估计又在店里苦等着她,她得快点赶过去,把今晚发生的事都告诉他。思及此,她忘记打声招呼,拔腿就走。
“喂!你是不是雇我啊,定了没?”声音从身后追上。
“雇!明天再开始计费!”
“牛,一个比一个牛。”冯宇对着张祎宁的背影竖起大拇指。
“搞定。”
发出短信后,他重新走回来时的巷口。
*
董昊缩着脖子,将书包放在沙发上,母亲还在从医药箱里翻找消毒水,一边嘟囔着:“这些野狗很吓人的,别说小孩,大人也没辙,都喜欢在巷口垃圾桶那翻食吃……”
“来,涂点药。”
客厅的光线太亮,近距离接触难保不会让母亲瞥见脖子的伤,他不着痕迹地起身避开,说:“洗完澡再涂吧,我好饿。”
“那行,我去把菜再热一遍,”她将消毒水顺手放在茶几上,突然看见董昊手里的红薯,“诶?哪来的红薯。”
“一个认识的人给的。”
母亲揶揄道:“朋友吧?脸都摔了这红薯还完好无损。来,我也拿去一起热热。”
母亲在厨房热菜的时候,董昊提起书包溜回房间,将甩棍放进上锁的抽屉,那里平放着几张符纸,他看了眼,将它们全部拿了出来塞进书包。
在室内的光线下,他对镜自照,仰头、低头的时候会不小心露出伤痕,那些血点子尤为可怖。
窒息的痛感重新回归,刘爷爷是下了死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