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祎宁振奋士气,也效仿地将手拍在他肩头,“你不要小看了我更不要小看你自己,你其实帮了我很多也给了我很多,只是你自己不知道。外婆刚离开那段时间,我不想也找不到人说话,不过一个月,我跟别人对话的时候就发现自己好像正在慢慢丧失表达的机能,先是脑子里想的说不出来,再是说出的话断断续续毫无逻辑,最后有几次我张嘴就忘记了自己要说什么。我很害怕自己会变自闭,就逼着自己要多张嘴,可是找不到人讲啊,就只好自言自语。
这段时间发生了这么多事情,如果没有你,我根本无人可诉,那些苦闷、惊吓都会被憋在心底肆意滋生,我总有一天或疯或死。所以以后别再这么想了,你这样想我也会很难过,会让我觉得我的感谢、对你的依赖没有被接收。
我们可是并肩作战的伙伴。”
“那我以后再也不这么想了。”
张祎宁笑道:“来,我们约定。”
她将五指张开竖立在两人面前,引导道:“把手对在上面,十指连心,说谎的人下……说谎的人天打雷劈。”
下地狱这种谶语太真实了,不吉利。
刘元詹认真学着她的动作,一个手指一个手指地贴上去,静默十秒后,张祎宁先将手放下,她将自己的两只手相对,小拇指互勾,“通常我们都是以这个动作来做约定,太麻烦了,我们这样就算约定好了,哎呀,手好脏……”
外套上、头发上都是灰,手上是干掉的血,时针以最年迈的步伐也晃晃悠悠到十二的刻度,张祎宁点亮手机屏幕,说道:“问问杜文新怎么样了然后就去洗澡睡觉……”
“我靠————————!!!”
“汪汪汪!!!”
室内太热,张祎宁将厨房一侧的窗户敞开着,她的高声叫喊传到室外,又引起了两三声狗吠。
“发生何事?”
21世纪的交通利器也会背刺,张祎宁忘记锁车,仍在计时计费。
她颤抖地点下锁车键。
很好,不在运营区域内,喜提调度费。
她扯出个难看的笑容,“没事,破财消灾。”
当晚对于刘元詹的惊吓还不是结束,他久违地看见了张祎宁的眼泪。
张祎宁洗完澡后重又精神抖擞,就开始莫名其妙地收拾东西,前几日从郭奶奶那抱回的两个大包裹一直放在鞋柜上,不及整理。她一边哼着不知名的小调一边将包裹里的东西一样样取出。
“~啦啦啦~”
“晒干的玉米,这是什么?晒干的……土豆片?怎么吃?”
“大馒头?应该没坏吧。”她凑近闻了闻,还好,没有异味。
“小米、枣子,怎么还有山核桃?牛肉干?还有……”
刘元詹没有听见接下来的话,便转头看向她,她坐在门边收拾,脚边摆满了瓶瓶罐罐。正要开口询问,却发现背对自己的瘦弱肩膀在轻微抽动,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他感到不安。
他快速走到张祎宁身边,正好撞见那一滴滴泪水无声坠下。
她的手里捧着个小布包,暗蓝色的绣花,叠得方方正正。
“这是?”
张祎宁一遍遍抚过绣线,哽咽道:“不用打开我也知道里面是什么……外婆……外婆也喜欢这样包着。”
一层一层,她轻柔地拆开,既耐心又小心,珍视地对待这份礼物。
一千五百块钱。
不是新钱,却保管得像新钱,最面上的一张十元能看见几道折痕,都被抚平了,十二张一百元和五张五十元、五张十元。
带郭奶奶来庆林的时候,郭奶奶不敢看窗外,对着紧闭的飞机舷窗问坐一趟这样的飞机要多少钱,张祎宁告诉她三百块飞一趟。
张祎宁临离开土方村前将郭强留下的所有钱塞到她枕头下时,刚巧瞥见桌上的那本记账簿,那是小学生填字用的田字簿,剪下来三分之二就成了她的记账簿。几元几角,清清楚楚。
一千五百元,不知是那本记账簿上多大的金额,此刻正躺在张祎宁手上。
整颗心像被人悬空拧动,挤出许多苦水。
冥冥之中,她看见过那本记账簿,她在今夜突发奇想打开包裹,看见不管躯壳变得如何老朽,包裹的皮肤变得如何干枯,连接的血管变得如何脆弱,那颗质朴的心依旧热烈跳动,活着的每一秒都炙热滚烫。
*
夜何其漫长,五味都一一尝过,对于刘元詹来说,只是上半夜。
张祎宁的手表落在客厅,滴答滴答,一秒一秒一秒。
“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只恶鬼在我面前杀死他,一个六年级的小孩,而我一点办法没有,你能想象到吗?多么恐怖……”
刘元詹睁着双眼,蓦地想起张祎宁这句话,脑海里模糊地出现一个场景——倒地的稚童,还有一个像尊石刻的身影。
那尊石刻的眉眼酷似他,他坐在一旁静静看着倒地的稚童,脸上毫无表情。稚童尚未断气,双脚、双手还在无意识地踢踹抓挠,表情痛苦扭曲。他的瞳仁上翻,映出刘元詹的面庞,眼眶蓄满泪水,逐渐被痛苦和绝望压倒,直到一动不动。
这是何时的事情?记不清了。
不重要的事被深埋,本以为不会再见天日,却被一句话翻起。
刘元詹闭上眼,让秒针走动的声音重新占据心神。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