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内的燥热遇到袭面的冷风后两者相挟,张祎宁找回了遁逃一晚的理智。
身后有纷乱的脚步声,似是下身不稳,每踏出一步就要用接下来的两三步保持平衡,张祎宁回身看去,门刚好关上,这个点也只剩昏黄的街灯在微弱发力。
她不太自在地后退一步,让出更大空间给冯宇通行。
冯宇哂笑一声,擦身走过,很浓的酒味。
“喂。”
他双手插在卫衣兜,转头看向张祎宁,“怎么?对我过往战绩感兴趣?”
“并没有。我是想问董昊。”
冯宇刚想从兜里掏根烟出来,却又打消了这个念头,说道:“钱货两清了,要续吗?”
董昊,他的手上又沾了多少人的血呢?
张祎宁深吸一口气,转而说道:“我再想想。”
冯宇不置可否,转身离去。
他的步子平稳,再无刚才的缭乱,快步走出张祎宁的视野,全然不似醉酒之人。
张祎宁百感交集,这份心绪也体现在了她的步伐上,歪歪扭扭,走不成一条直线。刘元詹有好几次看着她直直撞来,又恍若未觉地继续向前,不免担忧。正要询问她是否还好,却听她先叹道:“唉……闹了半天,就刘元詹你最是单纯……”
他快步跟上前,问道:“何意?”
张祎宁从兜里伸出两只手摊开,“又是五世功德、又是五世杀孽的,好复杂啊,感觉大家都不是为自己活着,你不同,你从始至终为的都是自己那份执念,这很好,比我们朴素。”
“是吗?”他倒是不知还有这层解法。
刚拿出来接触空气一会儿,手上的温度就快速退却,张祎宁忙将双手重新塞回兜里,慨然道:“能当掌簿的竟然是有五世功德,我?就我?不,也不是我,那都是前世的我,他们做尽好事倒是便宜我了。所以我不能理解,别人做的好事给我捡了大便宜,这和前世的杜文新他们做了坏事最后让这一世的他们遭报应有什么区别?都很不公平吧?”
刘元詹思忖片刻后,给出自己的解释:“是否有记忆延续,也许这便是最大的不同。你没有那些记忆,所以你便是你,明确的张祎宁,张祎宁即是你,你即是张祎宁,他们却不然,他们无法否认记忆里做下那些事情的人不是自己。”
张祎宁了然地点点头,赞许地看向他:“你进步很大,现在完全可以无障碍对话了。”
这夸赞令刘元詹动容,他忍不住想绕着张祎宁转个圈,但抑制住了,只是脚步变得轻快,又乐此不疲地和张祎宁的影子做游戏。
你来我往,他尽量不被张祎宁的影子吃掉。
*
杜文新的伤口已经不会发痒了,愈合的速度在加快,虽然形成了一道丑陋的疤痕,但不过是一具身体,他并不在乎。
今日有食客发问:“特调怎么涨价了?”
他平静答道:“之前是学徒做的,半价,现在是回归到正常价格。”
然后他就听见那人在抿了一口特调后咂咂嘴:“味道不是差不多吗?价钱就翻倍了。”
那人故意说得大声,但杜文新只当没听见,戴上新配的眼镜,埋头继续算数。
爱喝不喝。
铃铛又响了起来,打断他的心算,他皱着眉头作对似的将头埋得更低,不加理会。
直到一声童声响起:“你好。”
“桌上扫码点餐,未成年禁止饮酒。”
董昊只闻其声,未见其人,从他的角度看过去,吧台空空如也。
他只好说清来意:“我是来找人的。”
一颗戴着眼镜的头探出,对方虽然面无表情,但能从他凌厉的眼神里看出不欢迎,“找谁?”
“张祎宁?如果我没记错名字的话。”
那个男人从吧台后走出,居高临下地看他,这让董昊心里很不适,六年级的身高真是太矮了,全无气场可言。
“你叫什么名字?”
“董昊。”
他就是董昊,张祎宁花了一个月钱保他一命的小孩。杜文新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个将自己全副武装包裹起来的孩子,进了暖气房都不肯脱衣服,连拉链都不拉下一点,双手藏在袖筒里。他的身上沾着灰,头发也略显凌乱,正在竭力平复呼吸。
杜文新只消一眼就能看出他很嫩。
他重新回到吧台后,说道:“她不在,以后也不用到这里找她。”
董昊攥紧掌心里的符纸,皱起眉头,这和那个一身灰说的不一样,他追问:“那我该去哪里找她?”
“不知道。”
对方不再理会他,董昊看了眼紧闭的大门,紧咬下唇,深吸口气后说声“打扰了”就要离去。
他的精神高度紧张,听到身后的话音不禁被吓了一跳。
“喂,吃口饭吧。”
他断然拒绝:“很晚了,妈妈还在等我回家。”
杜文新语气平静地推荐美食,说得人毫无胃口:“你今天运气好,遇上老金做牛油饭,打包一份回家给你妈尝尝看,绝对不虚此行。”
不等董昊回应,他就敲了敲身后的玻璃门,董昊才看见那里面是厨房,那个大块头应该就是他口中的老金。“两份牛油饭,一份打包。”
和张祎宁是一样的做派。董昊好奇心起,安静地找了张空椅坐下,直勾勾盯着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