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祎宁不断刷新手机页面,皱着眉头嘟囔:“加价了也没人接单?不至于是嫌晦气吧?”
她看了看来路,十分钟过去了,确实一辆车都没有经过,照这个状况等下去,她也许要被迫在殡仪馆过夜。“走到前面那个路口再打车吧,反正有路灯。”她重新将双手揣回兜里,沿着路灯往下坡路走去。
此刻已近子时,周围静悄悄的,连虫鸣声都未听闻,好像整个世界除了正在行走的他们二人,全都沉入了冬眠,偶尔一阵风吹过,她便和着树叶一起瑟缩一下,抖一抖。
“要不我们说说话吧?还是有点瘆人的。”尤其是低头看见只有一个人的影子时。
刘怀谷想了想,问道:“方才那位是?”
“哦,忘记介绍了,是我爸,病故。”
张祎宁的声音听不出喜忧,他于是继续问:“你是来送他最后一程?”
这个问题倒是让张祎宁有些苦恼该如何回答,她思考了一会儿才模糊回道:“不太算?毕竟都没见着。”
“对了,你是一路跟着我来的吗?”
以为已经翻篇的话题重新被捞起,刘怀谷心里直打鼓,她会不会怪自己多管闲事又或者擅自作为?那是她的父亲,也许她并不希望别人知晓这件事,既如此,他的行为就是逾矩。可比起逾矩,张祎宁曾说过她更受不了欺瞒。
“你看起来心事重重,我很忧心。”
就是这样。刘怀谷永远摆出那副真诚的样子说些关心她的话,张祎宁既贪恋又害怕,她总有意无意试探鬼到底有没有心,毕竟上下嘴皮一碰,又不会遭雷劈,是真是假又有何妨?可她也发现了,只要是刘怀谷说的话,她就想要相信。可能因为刘怀谷不常说话,也因为他有六成的话都是自己一字一字教的。
“走的时候确实有很多想法,但跑啊跑的,就都跑丢了。我做掌簿没多久,却也算见了挺多事,有时候会感同身受人活着好难好累——要做个遵纪守法的人,稍微善良一点就挺了不得的了,还有各种社会身份,比如要做个好孩子、好父母、好伴侣、好同事等等等等,留给自己的部分就被疯狂压缩,甚至有些私欲是不为世所容的。今天我不可避免地站在女儿的角度,却没办法不埋怨他,没办法原谅他,他的自私害了母亲也在我身上烙下无法愈合的伤疤,以至于他拍拍屁股走人了,我还得自己清创。”
张祎宁说了许多,都是为了一下又一下接上嘴巴呼出的白气,看着那白气,身上都仿佛暖和了不少。
“所以啊,我现在孑然一身了之后反而感觉松快不少!”似乎是为了向刘怀谷证明所言非虚,她突然向前猛跑了两步,正要回头显摆,却见刘怀谷也跟着跑了起来,“等等我。”
被鬼追着跑的体验还挺新奇,张祎宁感觉体内的肾上腺素飙升,加快速度向前跑,一人一鬼就在空旷的小道上你追我赶了起来。
“不公平!你……你根本就不累!”张祎宁喘着粗气,却不肯停下,看着游刃有余的刘怀谷始终保持和她同步的速度。
谁知,下一秒,刘怀谷就超过了她。
嗯?挑衅?
“你小子!”
“你不是想看我跑起来如何吗?是飞是跑又或是疾步走?看清楚了,仅此一次。”刘怀谷停了下来,面向张祎宁,笑着说道。
她愣愣地停下,双脚扎在原地,忘记了如何摆动,是先迈左脚还是右脚,看着那人在自己面前跑开去,足底似乎是点到了地面,又似乎是踏在一层她看不见的位面上,足尖一点就轻盈地向前进一步,身轻如燕。直裰两侧开衩,本应随风翩飞,却无视了所有的规律,一丝不苟地长垂而下。
她开始朗声大笑,顺势蹲下,朝着刘怀谷喊:“跑远了,我看不见,你再跑回来!”
刘怀谷就顺从地往回跑,离她越来越近,张祎宁却无心再看他脚下是如何摆动的,牢牢地盯着那双亮晶晶的眸子。
她一手撑着膝盖,一手划拉着指挥:“这样,绕着我,绕着圈跑,我才能看清楚。”
“这样吗?绕着圈?”
“近点,再近点!”张祎宁一边笑,一边抬起头转着脖子实时跟随刘怀谷的方向,“再快点!要快到模糊!要快到变成一阵风!我好热,想吹吹风。”
他肉眼可见地加快了奔跑的速度,却听不出一点气竭的声音,反倒高亢地问:“有风了吗?我好像只能跑这么快了。”
风一阵阵吹过,将张祎宁脖子上的汗吹干,就像有许多人在她身边奔跑,为自己带来想要的那阵风。
“有的,有风。”她笑着摆摆手,“好了,别跑了,我开始头晕眼花了。”
风停了下来,刘怀谷又突然变成那副腼腆的样子,他为自己方才的行为感到羞赧。
“你真是一点都不累啊,我太累了,今天跑了两趟,现在心脏还在怦怦跳。”张祎宁将手按在自己的心口,明明气已经喘顺了,可心脏仍在上蹿下跳,它比自己想象的还要激动。
刘怀谷也蹲了下来,满怀期待地看向她,“欢喜吗?”
张祎宁用力地点头,嘴角的笑意就没放下过。
他也莞尔,低下头,支吾道:“看清楚了吗?我跑起来如何?可合你的想象?”
“看清楚了,和我一样。”
刘怀谷霍然将头抬起,像听到什么了不起的称赞,不可置信地问道:“真的?和你一样?”
“对啊,一样的。”张祎宁知道他在意的是什么,也愿意给他这个答案。
她拍了拍裤腿站起,重新向前走。似乎是因为跑过步,大口呼吸过,体内的浊气被呼出,换成了新鲜清新的空气,此刻通体舒畅。
张祎宁感觉与刘怀谷的距离近了不少,可能因为从今夜起,他们与这世界所剩不多的联系都系在了对方身上。她几次将余光投向刘怀谷,踌躇着开口:“在你达成所愿前,我们就这样往前走吧,行吗?当然,我肯定会努力、投入百分之两百的精力帮你的!我的意思是暂时、暂时!我们谁也别放弃谁。”
“当然,是我之幸。”他突然转过身,伸出右手五指,兴致高昂,“要约定吗?”
“啊?——哦——”张祎宁看着那个动作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是上次教他的简易版“拉勾”。
“好,我们约定。”她小心翼翼地将手指一根一根对上。
张祎宁在心里默默加深了这个约定,刘怀谷确实不会跟着别人跑了吧?她的脑海里首先浮现出杜文新和老金的脸。
“你应该知道为了帮你,我付出了很多吧?”这么问实在丢人,可她还是忍不住脱口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