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最后,她嗓音放得尤其平和,令人信服但并不强硬。
林柏动也不动听着,直挺挺的脊背逐渐僵硬如石块,失去知觉。
林璇所谓的最后一次机会,原来,还有这个用意?
诚然,如陈知节所说,她是狡兽完全的反面。
——如果一个人类更适应自然界,从小过着野兽般的生活,遵循着野兽的习性与法则,是否应该让她自由回归山野?
就像将狡兽的犬生划分出截然相反两面的617事件,林璇也悄然为她设置了一个法庭。
原告是她,被告是她,审判长也是她,而公诉人是林璇,证人与陪审,是陈知节和狡兽。
那边,陈知节继续道:“如果你选择离开,我得确保你不会再回来。这里不是一个能随意进出的地方。”
她为这场公证加码,意有所指:“你真的舍得放弃跟她搭档吗?”
她们都在看着她。
陈知节神情宽和而闲适,狡兽的目光则专注而深情。
林柏望过去。
是,它在深深凝视自己。显然是听懂了她们在商讨多么重要的事,兽目一秒也不愿从她面孔上转开。
它也在等她回答。
那双镶嵌在银白眼眶里碧蓝的瞳,像冬日皑皑白雪簇拥的湖泊,无声的沉寂,又剔透的明澈。
她张口,却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她转头避开了它的目光。长久克制的、沉稳的、适应于巨大运动量的强健心脏,这一刻竟有些颤抖与踉跄。
天平两端,一边是林璇,一边是狡兽,居然很难选吗?
“……”
这次沉默的时间更久,最后她问:“您的意思是,想让我叛逃?”
这个词用得太重,温暖的室内一下静可闻落针。
军队连带责任有多重她是清楚的,这种事假如被发现,林璇会被她推入火坑。
最终,寂静被对面人放下茶杯的声响打破。
陈知节从热茶氤氲的雾气里抬头,说道:“不用急着告诉我答案,你可以好好想想。”
……
林柏和狡兽一前一后走出接待室的银白金属门。
后者耷拉着尾巴,垂头丧气迈动四爪跟着她,强大,可怜,又无助。
林柏怀揣着心事,也没心思关注它。
直到迎面走来个在基地内部也穿得肥肥胖胖的中年人,看见她们愣了下。
“欸,都在呢。”毕群玉朝她们打了个招呼,顺口问,“首长找你们做什么?”
林柏如实道:“她希望我留下。”
“啊?”毕群玉教授一脸震惊地看她,“你还想走吗?”
她反应太大,林柏摸不着头脑:“还在考虑……”
“你走了那她怎么办?”毕群玉问。她在指狡兽。
如此顺理成章的提问,如此惊愕诧异的神情。
狡兽像终于见到可以撑腰的家长,咕噜咕噜小声呜咽。
于是没等到林柏回应,她直接转过脸去问它:“你要跟她出去吗?最近没有人要给你杀……”
这是多么恐怖的对话。每一句隐含信息量都巨大。
哪怕云遮雾绕一个字没听懂,林柏也直觉不对了,不等狡兽做出反应,她拦住毕群玉:“为什么这么说?”
“你们不是配偶关系吗?”后者满脸像是在质问她为何抛弃患难之妻的表情。
被挡住的狡兽汪汪两声。
配偶……
林柏循着声音,看向自己身后的犬形生物。
她满脑子神经都像被急剧降低的温度猝然凝住,而后烈焰升起,又被烧灼融化般豁然的开明。
它所有那些贴贴、蹭蹭、舔舔……所有那些过分亲密、过度讨好、又过于古怪的行为动向……都有了更贴合的解释。
它或许真的不会再认主,但寻找匹配的另一半不一样。
对兽类来说,这件事其实很简单,很纯粹。
它依循嗅觉本能,觉得林柏是同类,认定她是适合自己的伴侣,便诚实地行动。没有人类复杂的利益考虑,没有社会关系弯弯绕绕的影响,没有逆生物本能的身份地位适配度权衡。
它与它原型物种之一的狼,都是对伴侣极高忠诚度的生物。
它们由着气味分子,或者叫信息素介导,全权交由基因选择,一刹那心动,择定,配对,从此相伴终生。
全然不同于人类的浪漫,甚至某种程度上,堪称反人性的忠贞。
……但是话又说回来。
不管是莫名其妙认她为主人,还是莫名其妙看中她为伴侣,发生在人和非人之间,都很抽象。
林柏怔怔注视着它,在人类社会的经历告诉她,这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