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一个人家境贫苦,学习成绩优异,那么他所遇见的人只会有两种——一种是因此蔑视他,带头霸凌欺侮,用物质条件的优越来弥补智力水平差异带来的心理不平衡。另一种则是认为这个孩子小小年纪太不容易,或多或少给他一些额外照顾。林文功的同学们一般属于前者,老师则是后者。
江昭或许不知道,她眼中掩饰不住的同情与怜悯,和他高中班主任得知他家情况之后的眼神一样,她们似乎认为他很弱小,需要谁保护,林文功不喜欢。
比起同情,他更愿意面对恶意。
“我同情你?”
林文功视线定在她脸上。
江昭扑哧笑了,“同情你哪点?同情你物理系拿第一名还是同情你学什么会什么?学长,你连个子都比我高一大截,哪有人抻着脖子仰视着同情别人的?
别多想啦,你有什么垃圾要扔吗?我去扔饭盒。”她说着就收拾垃圾,林文功放在床头柜的小米粥被江昭扔进垃圾袋。
林文功自知性格不讨喜,独来独往,说不好是同学孤立他还是他凭一己之力孤立了所有人。林文功没和被人这样交流过,也没人会自来熟对他这么说话,又一次不知道该说什么,憋出一句,“垃圾我扔,你不用管。”补充,“今天谢谢你,之后我自己可以,天黑了,你回家吧。记得收转账。”
话没说完,江昭已经拎着垃圾袋出门了,不知道听没听见。
病房里只有点滴微弱的滴水声,还有老旧笔记本嗡嗡运行的噪音。
江昭人很……奇怪,
林文功搓了把脸,觉得自己可能真的是高烧烧坏了脑子才会想七想八。他还给江昭四千,应该足够今晚住院,收了甲方的钱,就要继续赶工,他得干活。
·
对于林文功,江昭确实不是同情,是怜悯。
她听见了林文功和家人的电话内容。
当时她买好饭提着东西回病房,本来想进去,隐约听见几句说话,她站在门外,想等林文功打完电话再进门,并非她有意偷听,实在是林文功手机漏音严重,电话那边声音又没有克制。
她本想走开,但对方的几句话太超过她想象,她心里默念学长不好意思了,默默听下去。
营养不良,发烧低血糖慢性胃炎,江昭经手林文功检查单,知道他病得非常全面。
她对于林文功状况其实挺奇怪的。
这个年代,就在这座城市,她能接触的同龄人里头,营养不良是个好小众的病,基本只有过度节食的女孩子会得,在她印象中好像大家已经吃饱饭很久了,街边乞讨的都只要钱不要馒头。
林文功赚钱不少,仅仅按照她给林文功的钱,林文功收入比一部分燕市上班族都要高,林文功完全可以过普通大学生生活,不需要一直穿那双洗得发白边缘开裂的鞋,不眠不休赚钱,连饭都忙得没时间吃,何况林文功成绩很好,年年拿奖学金,他真的不应该过得那么寒酸窘迫,弄得自己过劳进医院。
这通电话解答了她的疑惑。
一个二十岁年轻人,孤身在外求学,家境贫寒,需要自给自足也就算了,还要给家里经济支持。孩子生病,不肯给钱看病只关心要钱的爹妈,江昭现实生活中第一次见到,她算是开了眼了,耗子还知道护崽呢,林文功家人和吸血鬼有什么区别?
有这种家庭,林文功病倒醒来第一件事竟然是想还钱,真是乌鸦窝里生凤凰。
江昭预备过几分钟回病房,结果林文功推着支架出门,江昭赶紧闪身躲到旁边病房,听见他打听医生办公室。
打听办公室干嘛?
江昭不会以为一个连病都不想看的人找医生是为了关心自己病情。
等林文功身影拐进走廊尽头,江昭把东西放到病房,然后循着路线去找他,走到值班室门口,站住脚步,刻意等几分钟。
门没有完全关上,留了一条缝,她听见门缝里传出的声音。
不肯住院。
江昭大概知道林文功急着出院心病是什么,敲门打断林文功的话,告诉他几个小时也算一天。林文功果然跟着她回去了。
钱。
林文功不肯顺势下台阶,一定要给她转账,不要她同情。
江昭看见四千块钱转账的时候第一反应是他操作小额贷款了,还好是她误会了。
但收了钱是要干活的。
他连安安静静生个病的时间都没有。
要是他不这么要脸,江昭心里还好受点,偏偏林文功比别人更加要强,自尊心更高,连坦然接受别人帮助都做不到,苦苦维持自尊和体面,生怕被人看不起。
挺可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