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林家彻夜权衡之后认为林文功现在赚钱比去工厂打工多,或许林文功念大学以来给家里的钱没有完全被他们挥霍一空,更重要的是,还有林文福的学费要他去赚。
无论如何,第二天一早,林文功走到电脑店门口时接到了赵素芹电话。
这一次赵素芹的语气柔和很多,她回忆自己生他时差点难产,家里对他多么好,希望他下周能将钱如期打回。
林文功挂断电话,冲去外面垃圾桶吐出了胃里的早饭。
八月底,燕市阳光燥热,他在 29°气温里出了一身冷汗,像是有一只手攥着他的胃在拧。
不急,林文功对自己说,还有不到一年,就结束了。
沉住气。
“学长!”
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林文功抬头,竟然看见江昭一脸紧张跑过来,她手里提着一个袋子,头上黄色安全帽相对于她的头有些大了,随着她跑过来一颠一颠的上下跳跃,像太阳跟着她发光。
林文功以为自己出现幻觉。
直到江昭从袋子里拿出矿泉水和纸巾递给他,担忧地问,“学长,你是不是胃病犯了?去医院吧。”
林文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不体面的样子总被江昭撞见——没钱看病的窘迫,现在被刺激呕吐的样子。
早知道就躲起来了。
林文功接过水瓶漱口,说自己没事,他只是吹了冷风,像没事人一样对江昭道谢。
江昭早上上班,提着东西刚出工地门口,就看见了对面的人像是林文功,过来看看,果然是他。
他的眼睛发红,脸色苍白,状态很差,江昭判断不出他的反常是因为呕吐还是因为某些情绪。
“学长,你真没事假没事?别又强撑。”
“我没事。”
“我不太信……”
这时林文功手机亮了,他扫了一眼就收起来,江昭趁机偷瞄,看见“妈”“你爸”几个字。
破案了,她就知道,昨天补习时响了又响的电话不会是好事。
他那个吸血鬼家庭肯定又在要钱。
要不然林文功怎么会出现在工地附近。堂堂 C 大高材生,居然被逼到要来工地干体力活儿了。
江昭感到一丝丝心酸,“学长,你要不要来工地实习?整理材料什么的,管饭,实习生一天二百,不,五百。”多的那三百江小姐出。
江昭很不会收敛情绪,高兴不高兴脸上能看出来,总是笑着,但是林文功知道,她不高兴的时候笑只有嘴角向上,嘴巴抿起来。林文功从她怜悯眼神能看出她在想什么。
林文功没有答应,告诉她自己在电脑店兼职,然后看着江昭袋子里的刷子和手套微微皱眉,“你在工地实习,刷墙?”
“不是,我不是刷墙,我正好没事做,围挡上面小广告什么乱七八糟的看着刺眼,我给他刷干净。”
江昭给他指对面蓝色围挡圈起来的那片地,高高的橘黄色吊臂挑着天际工作,发出巨大的声音,围挡上面被小广告贴的花花绿绿,门口处有个小红塑料桶。
围挡上的小广告,上头什么器官交易什么卵子之类的这些东西,江昭看不顺眼很久了,阴天,江昭趁没啥事儿刮一刮。
林文功很不赞同地摇摇头,“江昭,你换个地方实习,这儿不合适。”林文功听过从那里面出来的人嘴里说出过什么样的话,他不认为江昭一个年轻小姑娘留在这儿稳妥。
江昭得知林文功不是想找日结小工就放心了,说学长那你忙,我走了,有事联系我。
江昭笑着打哈哈说学长再见。
林文功接过江昭手里提着的塑料袋,“我送你过去。”
江昭觉得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迷迷糊糊跟着林文功过马路。
围挡旁边小红塑料桶里江昭已经打好水了。江昭准备了两把刷子想着左右开弓,拿刷子蘸水,长柄刷子沾水在上面轻轻蹭蹭蹭。林文功很自然地拿走了。
林文功力气很大,江昭要反复刷的地方,林文功擦个两遍就完事儿。
江昭说,“学长,你不是还要去上班吗?别在这耽搁了。”
林文功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留下,这个时间他应该在马路对面的电脑店准备营业,打开风扇,擦柜台,然后做昨天接的工作。
江昭刚才说可以来这里实习,他差点脱口答应。
这种想法对他来说很奇怪,他在电脑店的兼职很舒服,修电脑对他来说非常简单,没客人的时候自己支配时间做事,所谓实习,半个月赚的钱还没他接的一个活儿多。他时间紧张,向来是什么赚钱做什么,不该考虑一个占用时间又赚的少的工地的兼职。
但是他现在只想在这儿擦掉铁皮上面牛皮癣一样的小广告。
他告诉自己只是帮江昭做事,她帮了自己很多,自己做点什么也应该。
“还有时间。”林文功低头刷着胶水痕迹说。
江昭没有再劝他现在回去上班,林文功刚刚受到家中的打击,现在做点别的什么分散注意力也挺好,林文功这个人就是锯嘴葫芦,很多时候憋在心里,如果他愿意倾诉出来,那些有毒情绪有一个出口,比他现在被逼到身体出问题要安全很多。
但是她和林学长之间也不是什么无话不谈的关系,有些话不好讲,劝都没法劝。
江昭从门卫那里拿了一个新的安全帽递给林文功,“学长你戴上。”
“不用。”
“戴上,施工地段要小心的我跟你讲,你以后见到围挡也要尽量绕着走,工地里面经常高空作业,他们开工程车也很猛的,这层薄铁皮不是结界,就算在外面也不是完全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