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这半个月,一个场景频繁造访他的梦境。
一格一格的天花板模糊缝隙旁边,和软膜灯散射昏黄的光。
他头痛欲裂,想起身时被一只手轻轻按住,轻得像云,“别动。”
他转头看见了那双微微蹙起的眉毛。
林文功搓洗床单,身上的热一寸寸变凉,又随着他想起那双眉毛的主人而又起了热度。
他烦躁地骂了一声,洗到一半的床单扔进水盆里,溅起泡沫被戳破。
林文功确实在故意躲着江昭。
他和江昭的交集是每周的补习课程。他们之间本来应该是纯粹的雇佣关系,而是因为江昭送他去医院,江昭的热心,他们之间有了雇佣之外的一点交情。
林文功知道江昭人好才会对他好,他自己没什么,只是有一点点幸运,被江昭看到,他自己知道自己什么都不是,自觉对江昭始终保持对甲方的态度。
但是那天,看见那个叫小刘的男孩对江昭道谢,他心脏忽然很不舒服,像手指被防盗门狠狠夹了一下那种疼。
江昭也对别人好,他只是得到她照顾的甲乙丙丁之一,和小刘小王小李没有任何区别。
他直到那一刻才真切认识到。
这本是事实,江昭对别人好不会影响他,不是他的损失。
江昭人好。
他不该为此不舒服,更不该因此对那个只见过一面的小刘产生厌恶。
林文功知道他和自己没关系。
但他看着小刘在太阳下咧着嘴对江昭笑,从未有过的烦躁裹挟了他,一把火在心口烧。小刘对江昭笑什么?他看她的眼睛为什么那么亮?
他甚至对江昭起了怨怼——为什么要对别人好?为什么他不是唯一一个?你怎么能像对我一样对别人?
这些念头在脑海一个个浮现,理智回神时,林文功被自己的想法惊出了一身冷汗。
林文功没有过男女之情,但他不是傻子,从来没有对谁有过如此不满,还是一个帮了他的人,他不满的内容竟然是她不止对他一个人好。
这不是对雇主或者甲方的态度,这不是他会有的念头,这些不该出现。
他所有的愤懑只指向一个答案——他喜欢江昭。
这个答案太过匪夷所思。
像被惊雷劈中,在八月的太阳下,林文功浑身冰冷。
江昭转头对他笑,一如既往,眉眼弯弯,往日他看见她的笑似乎能扫尽胸口阴霾,但是那天他只觉得恐惧。
他不能喜欢江昭,绝不能。
他落荒而逃。
他家里的无底洞需要他周旋,他的课业并不轻松,这个月一篇投大刊的论文还要大改,他明年要去国外念书,手里还没攒下生活的钱,他德语还只会专业内容和简单对话,他有很多事要做,很多,他要打工赚钱,时间精力一分一秒计算,他自顾不暇,怎么敢去喜欢一个人?
更何况那个人还是江昭。
江昭长期花每小时七百五的课时费学习本专业以外的内容,她开的车,她做事的风格,林文功再不长眼睛也能知道她必然家境优渥,她阳光善良,有注定大好的前途和无忧无虑的未来,和他截然相反。
云泥之别,他什么都为她做不了。
他不配想。
喜欢江昭,注定是自讨苦吃的无望的暗恋。林文功这辈子早已经不缺苦吃了
他安慰自己,可能是自己没接触过女生,和江昭接触时间最长,产生了某种错觉,以后减少接触就能清除这种妄想。
他打算等江昭打好基础,能找别人补习,他就主动离开。最多也就一个月时间,不过几次见面而已,他熬过去就好。
最晚明年他要离开,之后不会回来,这段时间很快就会过去。
补习讲课的时候刻意拉开距离,只讲课,下课后他宁可干噎馒头也不愿意看见江昭的脸。
但越是躲避,她的眼睛和笑容在他脑海越清晰。
他不愿意承认,在梦里见到她,他每一次都感到高兴,他记不清别的,只有她映着水光的含笑的眼睛。
醒来时他又厌恶自己,这种梦是对她的亵渎,江昭对他的好不该成为她被他肖想的借口。
水房的两面墙相对挂着巨大的镜子,照出无数个林文功,阴郁,可悲,没有一个配得上那个会在梦里出现的人。
他对着镜子里的人笑了一下。
床单洗干净晾好,林文功打了一盆凉水,从头冲了下去,沾了满脸水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