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总说她胆子太小太谨慎,又说让江昭随时过来他这儿做事。
江国强也不想让她继续在工地。
江昭说,“爸爸,我对业务两眼一抹黑,容易被骗的。”
“那不能,老周跟我说了你灵性,学东西快着呢,做事也靠谱。项目上那点事儿你随便瞧瞧,心里有数就得了,咱家不用你下地吃这份苦。”
“没吃苦。”江昭皱皱鼻子,递给江国强半个甜橘子,说,“周总夸我,是因为我是您闺女,看在您面子上才注意到我的,不是因为我多好。
部门有个实习的姐姐,人家是正经老八校毕业的,只比我大两岁,做事儿干净利落极了,周叔叔都未必知道她这号人。
我不能拿您的面子往自己脸上贴金。这种没品的事儿是江天赐他们会干的,我才不是。”
江天赐是江昭堂哥,挂名儿在公司做事儿,江昭很不待见他。
江国强哈哈大笑,险些被橘子汁呛着。他闺女有心气,随他。“你也不能全当是你爹面子,老周又不是没骂过江天赐他们,他夸你是真心的,我闺女就是靠谱。”
江昭故作谦虚说一般般啦。
“晚上跟老周吃饭,你跟我去不?”
“去去去!”
·
晚上吃饭,席间周总又讲她会做事,说她真应该学建筑,还不到两个月已经入门了,有天赋。
江国强一边给她夹菜一边说,这孩子打小就聪明。
江昭每天就算加班也要回家狠狠做题就是为了这种时候,能轻描淡写说一句哪里哪里。
装聪明这件事太让人上瘾了。
江昭出去洗手,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很得意,按照这样发展,她很快就能走上正轨。
她对于自己未来有一点规划,大一时先在财务处转悠一圈,毕竟和她专业有点关系,她学学怎么上班,怎么和领导和同事怎么打交道。
之后她跟项目,最好能从拿地到交付一整套走一遍,将里面弯弯绕绕遛明白——这件事不着急,拿地比盖房子的门道还深呢,江昭很有耐心。
毕业之后,她先去大公司做做事,学习学习,外面转几年,再回家跟着她爸爸干活儿。
镜子里小姑娘笑得太开心,江昭提醒自己千万不要太当真。
她是她爸爸唯一的女儿,周总也好,经理也好,公司里的人是她的前辈,也是她日后的员工,他们怎么评价她,不能太往心里去,不能因为别人几句话就影响自己情绪状态。
加油啊小江同学!
江昭重新绑了一下头发,对镜子里自己笑着比了一个耶。
笑容很快就从她脸上消失了。
走到包间门口时,江昭停住脚步,动作僵硬在推门一瞬,像个滑稽的人偶。
江国强叹气声从里面传来,“再好也是个姑娘,要是个儿子,能顶门立户,让我这天儿死了我都愿意。不怕你笑话,加州做的那俩孩子又没成,双胞胎儿子,都四个月了,真他妈可惜,要是再大点儿都能活了。”
“大哥你就是不知足,江昭聪明,肯干事儿,不比那些败家子强?你说,要是真给你江天赐那么个傻小子,你这辈子是不是白干?你自己说。”
“那也认了,好歹是自己个儿儿子,没便宜外人。”
“嘿,你可真成……”
江昭一瞬间像被海水淹没口鼻,脑海嗡鸣。
很长一段时间她没反应过来她爸爸在说什么。
她爸爸想要男孩,江昭心知肚明,江昭的昭,本来是招,意思是招男孩。江国强这辈子没结过婚,在求子这条路上一直走着,情人无数,却只有江昭这一个女儿。
在江昭小时候,她听见江国强感慨过不止一次,他遗憾江昭怎么不是儿子,要是个儿子就好了。
江昭怕过,怨过,偷偷哭过,后来想,她爸想要儿子是受时代所限封建思想,她爸对她好,实际上很爱她,比大多数人父亲强得多。
随着她渐渐长大,她爸一直没儿子出来,江国强也没再说提什么儿子不儿子的话,江昭以为她从小到大一份份优秀的成绩单让她爸爸改变了想法,认为她这个女儿不比儿子差。
她一厢情愿。
他的爸爸还在做着儿子梦,连江天赐那种废物都比她强,江昭真没想到。
她原来是外人。
她这样努力做事,在她爸眼里,什么都不算,什么都不是。她爸爸不止一次说让她别去公司了,辛苦,江昭之前只当做是她爸爸心疼她,现在想想,是觉得她做这些没意义,她爸对她毫无期望,她做什么,都不是儿子。
周总听到这番话一点意外都没有,是不是别人都知道,她爸没那么喜欢她,只有她自己,还会自作多情。
所以李慧敢明目张胆欺负她,所以她明确表达厌恶之后李思安还敢纠缠不放,所以她爸爸既要她留在身边,又无所谓她去不去公司实习。
江昭不愿再想下去,再往深处想,她这些年所作所为就像一个小丑,别人眼里多可笑。
她好像真的还没长大,还是会因为这种事委屈。
明明从小就知道,爸爸想要儿子。
江昭没有勇气推开那扇门了,墙壁上悬挂的油画像像是在嘲讽她而笑。
她躲去洗手间,给她爸爸发了一条消息,说学校突然要求交个表,她得回公寓拿表填写。
抬头看见镜子,十分钟前种种小打算和得意在眼前放映,每一帧照着她自作多情,让她难堪得想钻进地心。
她逃一样离开餐厅,像是身后有不可知的野兽在追,慢一步会被抓住,吃掉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