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她爸。
居然是林文功。
她爸爸没发现她异常,说不好是失望还是庆幸,江昭坐在地毯上,靠着沙发边,望着屋顶映进的光,“学长,你找我有事吗?”
林文功开门见山,“江昭,你是不是很难过?”
“我没事,你早点休息。”江昭敷衍说。
雨脚踏在玻璃上又迅速下滑,留下不甘的足迹。雪白的电光猛然笼罩视野,江昭瞳孔缩了一瞬,闭上眼睛,抱着膝盖低头蜷缩。
落地玻璃隔音很好,但江昭听见了震耳雷声,从电话另一端传来。
震耳的雷声结束,她抹了把脸,咳了一声,抽出茶几纸巾擦眼泪擦鼻子,闷声说,“学长,你在哪儿?你没回宿舍吗?”
“我在宿舍。”
“你那边雨声好大。”
林文功说,“阳台开着窗户通风。”
“哦。”
这通电话该到此为止,但是在江昭说晚安之前,林文功说,“江昭,你现在要不要补习?”
江昭满腔无可名状的情绪被这句话击败,她喷笑,“这大雨天,你怎么给我补习呀?要拔掉电源插头的,不能用电脑。啊,学长你在阳台开窗打电话也不安全。”
“我现在去找你。”
“学长,宿舍已经锁门了,我不住宿也知道十一点关门。”
“我可以出来。”
林文功语气不是开玩笑,好像江昭此时说好,他下一刻就会出现在她家门口。江昭相信他这个人不会乱许诺,有点感动,深吸一口气之后故作轻松说,“学长,你转变这么快,我有点不适应了。”
林文功没说话,江昭换了个话题,“学长,你为什么学物理啊?”
林文功明显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沉默半晌。
江昭确实好奇这件事很久了,林文功家庭条件和氛围很差很差,他又很聪明,即使高中毕业时两眼一抹黑自己选了物理,本科期间接触到足够多的信息和机会,他的未来职业选择都大概率是从事金融做量化,把智商变现赚大钱。
但是他不仅本科学物理,还要继续在这个行业深造下去。
在这一点上,她是服林文功的。
如果江昭是他,必然不可能学物理。
这些年,一步步,她好像一直按照她爸爸欣慰的目光方向在走,无论是城市,还是专业,没有过自己一定要做什么的想法。
她很想知道,在种种现实因素都不支撑的情况下,什么让一个人选择自己的方向不动摇。明明他不自由。
林文功说,“不用和人接触。”
这话说的,江昭眼泪差点笑出来。
“江昭,喜欢什么是自己的事情,和别人没关系,不能因为任何人改变。你有自己的人生。”
没看出来被原生家庭吸血的林学长还会用这种话劝她。
现在真的该说再见了。
再往下就不是她和林文功能聊的内容。
但林文功紧接着说,“江昭,你告诉我发生什么了。你告诉我,我可以为你做什么事。”
“什么都没发生,你不要多想。”
“江昭,别骗我。”林文功一反常态要问到底,好像前几天对江昭避如蛇蝎的人不是他。
江昭一时无言。
今晚遇见林文功完全是意外,回家路上要经过工地,等红灯的时候,她漫无目的地向外看,看见路边走着一个熟悉的清瘦身影。
江昭以前很同情林文功,他爸爸妈妈对他很差,原生家庭糟糕,但今晚她竟然有了同病相怜的念头。
如何调节自己心态来面对来自亲人的打击,江昭愿意出双倍价格想跟他学学这个。
那只是一个一闪而逝的傻想头,江昭再难受也知道,比起林文功那对敲骨吸髓的父母,她爸对她真的很好很好,这不能放一起说。
江昭也没有和人说自己私事的习惯,更不会和别人说自己身上不好的事,林文功和她之间的关系也远远不是能谈这种话题的程度。
但是这个时点,林文功偏偏打了这通电话。
林文功最近躲着她,深夜忽至的关心,像楼下高冷流浪猫看见你流泪时收起爪子,把肉垫放在你手心。
在雨夜里,白色的闪电下,温热的肉垫让她感到柔软的安慰。
谁都没说话,电话里是雨声和沉默的呼吸。
有那么一瞬间,江昭真的要忍不住倾诉种种难过和委屈。
她轻轻吁出一口气,“我很好,谢谢你。”
这种诉说的冲动太危险。她没给他继续问的时间,“太晚了,该休息了学长,晚安。”然后结束通话。
这种风雨雷电的夜里,三十二楼一百米的高度似乎能与雷电交接,江昭没害怕过雷电,她从小习惯了自己住。
只是有人愿意这时候出来陪她,至少给她打了电话。
一阵难言的委屈忽然涌上她的胸口。
江昭想小孩子摔倒果然不能有大人哄,不然真的会哭个不停。
·
雨水顺着三十二层的玻璃窗落下,一路汇集到楼底花园,一部分沿着下水道流走,一点点会会和小区人行道的水汇合,如果幸运,能流出那到刷门禁才能进入的小区门,看看外面的世界。
雨水从林文功开裂的鞋边进入,同落在他周身的雨一起,攫取他不多的热度。
眼前的灯光因为雨水模糊,雨里站着的人,除了手机,全身都湿透。
林文功现在应该在宿舍跑数据。
林文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宿舍关门前一分钟跑进雨里,为什么明明知道进不去也要站在江昭小区门口,更不知道为什么脑子一热,拨出这通电话。
他回答不了这些问题。
他只是清晰地知道,自己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