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到夜晚世界变得格外安静,可以不被打扰想很久的事情。就那样看着书过了不知多久,凌无书睡着了。朦胧间做了好几个梦,太阳仿佛被清水煎煮翻炒,刺目白光让天空脸色憔悴得像是感冒了。被那样的白光照了不知多久,他若有所感睁开眼,醒了过来。
摸到柜子上的手机,一看发现自己睡过了,早自习都已过去大半。古老师打来两个未接电话,被睡眠模式遮得都没能在锁屏页露面。
有点糟,今天的运气。
凌无书合上书页,从床上撑起来,顶着凌乱的头发,望着地板出了会儿神。平日里他只会早醒,睡过头还没被闹钟叫醒这样的事实在太罕见。片刻后他打开手机,捏了一个暗哑低沉如老父亲的声线,给古老师回电话托病请了上午三节课的假。
事情很顺利,他收拾好后,慢条斯理走去厨房做了早餐。他吃完没多久,阳台叮当响了一声,一只体态轻盈的猫探出了脑袋。它竖起尾巴,望了凌无书片刻,低头跳进屋,无比自然地朝一个摆放在角落的饭盆走去。那里面装着凌无书刚倒进去没多久的猫粮。
这只猫脖子上戴一串紫檀木珠,下方坠着块光泽莹润的椭圆墨玉,玉外还嵌着一圈金。
凌无书刚搬来第一天,这猫就夜袭过一次,翻箱倒柜找东西吃。凌无书没办法,便去了附近的自助售卖机买了点东西回来给它垫肚子。没想到那之后,这猫每天都来拜访,脖子上还两天一换首饰。每到换首饰那天,它都要翘着尾巴,跳到餐桌前故作不经意地展示给凌无书看。
凌无书面无表情看着,直到猫有些不好意思,压了尾巴灰溜溜跳下桌去吃猫粮。
今天小猫就戴了新首饰,它吃了几口,抬头看凌无书朝洗手间走,没多久里面传来水声。它又埋头吃了会儿,才打算去看凌无书在干什么。
凌无书那时已经湿着头发走了出来,看见猫,他蹲下用手托起它下巴:“借你点福气。”
猫想往他怀里钻,凌无书顿了一下,干脆把猫抱起来,没让猫的脚蹬在他衣服上。
就这样被打岔,被要求蹭蹭抱抱,凌无书再出门的时候已经十点。他拉过昨晚路过夜市时淘的老自行车,沿城南的海滨步行道往学校骑。等到校门口的时候,他下车想跟保安说明情况,但保安大哥竟直接给他开了门,还问他今天怎么来这么晚。
凌无书没想过保安大哥认识自己。其中一位保安大哥笑笑,说他长得有点像他年轻时追过的港星。他们见凌无书空着手,便从保安室取出装水果的袋子,问他要不要吃。
凌无书刚想推拒,另一位年长些的保安便直接抓出三个红柿子塞他自行车筐里。
看着那抹亮色在银色车筐里滚动,被白光照了一路的凌无书有些恍惚。学校在这时打了下课铃,凌无书收回视线,礼貌道谢后,说他要去上课了。
“哦,那你快去!这柿我妈在老家山头自己栽的,又甜又脆,好吃!你喜欢的话别客气,直接来,我这儿还有,你玩得好的同学一起来也没问题!我们这儿有的是。”
凌无书已经骑出一段距离,他听见后回头,对他们笑了一下。
到了车棚,他随便找个位置,把车架了进去,柿子塞书包里就朝教学楼走。但很不巧,这时候高一高二的学生都排着队去操场准备做课间操。
凌无书没穿校服,他以为自己多半会被认作是高一新生,但那些高一的学生在经过他时,都在激动地喊他学长。谁起的头,凌无书已经记不得了,但自那人后的学生,无论男生女生都带着笑在经过他时,用这个方式和他热情地打招呼。
照在他们身上的白光不再那样刺眼,他们的笑容似乎有一种魔力。凌无书有点不知道该怎样回应这善意。也许只是因为气氛起来了,大家才毫不吝啬热情。但他要是像以前那样面无表情走过去,未免也太不近人情。
凌无书在这些思虑间,身体已经率先一步完成了回应。他自己都没察觉,他拉着肩带对他们略微点头,没有笑,眼底带着很稳的情绪,配上他气势卓绝的外表就很像久经官场的政客对爱戴自己的百姓表示尊敬和谢意。
他反应过来时,将自己原地放空了一瞬,以此来舒缓突然涌上心头的复杂情绪。但放空后,他又觉得好像除了微笑,他唯一能给的就是这个反应。
小时候笑,是担心别人的热情踩空后,不会再对自己友好。但其实在那些笑背后,他的内心大多时候都是此刻的反应。他以为不会被接受。
一直到最后,他看到林临柒了,她笑着说:“学长?很受欢迎哦——”
他点头:“我想谁在公路上逆行,都会这么受欢迎。”
“那你恐怕得交罚单了。”林临柒说着,跟同行的几个女生一起去了操场。凌无书目送她一秒,收回视线时,换上了很冷静的神色,同队伍后的单衾文打上照面。
单衾文微扬着头,神情自然到有些冷漠,像是没打算看凌无书。但在即将擦肩而过时,凌无书还是注意到了,单衾文的眉梢扬了0.1公分,而瞳孔朝他的方向移了一毫米。接着单衾文欲盖弥彰地别过脑袋,和巫影说话。
“我今天可没空和你一起,我放学要去器材室。”
“呃?你突然说这个干什么?”巫影问了一句后,停顿半秒,想必是被单衾文暗示了,拔高声音,“哦!周五大家走得早,你弄完后一个人孤零零的,要我陪你吗?”
“我才不用!你不是要去弄你的历史卷子么,先担心你自己吧。”
这语气……凌无书没忍住扬了下唇角。他知道,单衾文多半是觉得巫影演过头了。
但很快单衾文又嗤笑一声,换上冷飕飕的语气:“怕是又给某人看了一出甜蜜恩爱的好戏。”
凌无书脚步一顿,他虚握了一下拳,像是想要抓住什么。随后他回头,安静看了单衾文的背影良久。
“凌无书!”一个男生忽然喊了他名字,接着一张洋溢着热情的脸出现在视野里。
凌无书认得他,开学第一天,疑似和单衾文关系很亲密的那位同学。
这四年早已习惯接受敌意的他,大可以在此时转身离去。他已经不再像以前那样害怕冲突。但他望着男生,还是很礼貌地打了招呼:“你好,你叫高阳?”
高阳很惊喜地叹了一声,随后拽住凌无书胳膊,想带着他跟队伍一起走:“对,我叫高阳,是单衾文朋友。说起这个,你刚来我们学校恐怕还是有点人生地不熟,今天放学你想不想和我们一起打球?多认识些朋友是好的,单衾文肯定也会来,大家一起热闹,他要是知道你答应了,肯定也开心。”
凌无书听完,笑笑:“所以他今天下午会和你们一起?”
“嗯。”高阳挠挠鼻子,“对啊,就差你了。来吧,我们大家认识认识——”
“不了。”凌无书说着,停下脚步,推开高阳放在胳膊上的手,“我下午有事。”凌无书淡淡笑了一下,但脸上没有情绪:“只能祝你们玩得开心。”
高阳转身走出队列,看着凌无书,似乎还想再说什么。但凌无书已经收回视线,提着书包,矮身穿过一丛铁树叶,身影隐在学校层叠不尽的绿化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