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宁十年 五月初十
漫长的黑夜被橘红色的霞光慢慢驱散,龙兴寺的清晨被升起的氤氲白烟和阵阵梵音所笼罩。郑月明低头看着水中的倒影,水面倒影出她脖子上的道道红痕就像是一条毒蛇紧紧地将她缠住。
昨晚宝珠冲进洞窟时,看到郑月明瘫坐在地,双手紧抠着自己的脖子,双眼惊恐的盯着壁画上牛头马面鬼卒,口中似乎在说什么但又发不出声音,吓得双腿发软,惊叫着喊来周围的人帮忙。
后来宝珠将受到惊吓的郑月明带到了千佛窟附近的龙兴寺,”壁画….复活?“,慧明法师惊疑地看着主仆二人。尤其是他看向郑月明的眼神,总有一种救赎的意味,但这种眼神总是被她决绝的眼光压下去。
最后慧明法师猜测或许是因为洞窟内空气不流通,再加上郑月明近日疲劳、神经紧张导致产生了恐怖的幻觉——结果就是她自己误伤了自己!
马车已在寺外等候,宝珠推门而入,见郑月明正对影自怜,心中暗自后悔昨夜应早些进去或许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了。她双眼充满歉意,小心翼翼地喊道:”娘子……“
郑月明像只受惊的兔子忽抓住胸前的衣衫,”娘子是我!“,郑月明这才长吁一口气。宝珠递给她一条素色的帔子,”娘子….用这个围到脖子上能遮住些…..“,说着将帔子围在郑月明的脖子上,她不敢多看那些红痕,每多看一眼眼前就会浮现出昨晚发生的诡事。
俗话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郑月明在千佛窟偶遇飞天缠颈的事已经传的沸沸扬扬。她在宝珠的搀扶下,强壮镇定的上了马车。王家的马车拖着两口大箱子,在众目睽睽之下驶离了龙兴寺。
城外西南方向的西窟附近,两位皮肤黝黑的农户急匆匆跑来,“老孙,已经快到中午了,可是….王家的地还没有浇完….“,正因为西沙州地区干旱少雨,蒸发量大。为避免蒸发,快到午时水渠都会关闭闸门停止浇水。
”…无信狗辈!!!已经过半个多时辰了….“
”等他们浇完…咱们的用水时间就过了…再浇就得等明天了!!”,断了种田户的水就相当于断了他们的生路, “王家欺人太甚!!”,那农户骂了一句,“你等着…..我这就带人去讨个说法!”
“能有什么说法!他们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渠长跟他们就是一伙的!!!”,老孙将手中的木契重重的摔在地上,心中又是无奈又是憋闷。
没多会田埂间又来了两三个农户,老孙心一凉:”怎么才来了你们两个??“
”他们又不是第一次这么干了….咱们回回去找,有什么用呢??“,老孙正在气头上指着他手里崭新的六齿耙,大骂道:“一个破耙子就把你给收买了!到时候地没了我看你要个耙子有什么用!!”,农户不好意思,本就黝黑的皮红变得黑红黑红的。
年轻的农户张五郎,忽然说起来:“他们私挖了一条暗渠引到废窟,日夜都有水……修个窟还要引渠??”
另外一个农户惊呼:“就是….我也发现了,那水里还有股臭味…..说是修窟….都在那敲敲打打的几年了,周围还派人看守….我看不像是修窟那么简单!!!”,张五郎顺势点点头,”要不咱们去探探?“
老孙一听赶忙制止,”你个怂蛋….还敢去废窟….忘了老李两个人去了废窟就再没回来!!不能去!!“,说着抄起耙子,自己朝着洪池乡的王家坞堡走去。
坞堡内的王严希刚结束一场酣畅淋漓的马毬比赛,作为输家的阴俊达和张秋恩乖乖献上本局的赌注——数张”地契“!
王严希摩挲着手中地契,发出一声嗤笑。张秋恩不满道:“你这是什么意思….西京胜业坊的宅子占坊将近一半!紧邻兴庆宫,这都看不上?”
“几间瓦舍有什么意思?你张氏有的我都想要!!!”
张秋恩愣了一下,狂笑不已,“…..简直是痴人说梦异想天开,张氏自前朝起就是已经是名门望族…..就算你得到了张氏的土地不代表你就能得到张氏的名望……生意做的再大…士农工商的商,也是末流!居然妄想与我等世家齐名!我呸!”
阴俊达在一旁不加劝阻反而火上浇油,啐道:”商贾终究是商贾!”,二人一番嘲讽后扬长而去。
王严希表面云淡风轻,实际上后槽牙都快咬碎了,平生最恨别人说他是末流商贾。他看着二人远去的背影,愤愤道:“待安公事成之时,就是我王氏葬你阴氏之日!”
家仆立刻吓软了双腿,“大郎….这话可说不得…..若被有心人听到拿去罗织罪名…..“,王严希抬头望向坞堡的角楼,仰天大笑起来。
郑月明的马车穿过南城门进入罗城内的兴善坊,敦煌城作为边境重镇,城内分为子城和罗城,子城一般设在罗城内的西北角,内设西沙州都督府、粮仓和校场等重要地点,是整座城的权利中心。
外面的罗城则是居民和商业区,城内最繁华的地方则是西市附近的几个里坊,尤其以兴善坊为富中之富,本地世族和商贾居多,而普通百姓则多居住在城东附近。
回到王家,郑月明在仆从的窃窃私语和异样目光的注视下,躲进房间对着铜镜,一把扯下素罗帔子。对着铜镜开始梳妆,额间最后一笔花钿完成时,她伸手轻抚着脖颈见的红痕,带着一种欣赏的神情注视着铜镜中的自己,微微张口不发出一点声音,诡笑道:”飞天降罚!!!“
初十晚夜宴上, “阴娘子,城郊那些闹事的农户都已经安排妥当了…..卖身契都签妥了!自愿去修窟…..”,阴四娘阴骘的眼神落在仆从身上,她在宅子里是一副孝敬长辈、面容和蔼的形象,这种私下用肮脏手段胁迫人的事自然不能放在桌面上说。
仆人忽然意识到自己的错误,连忙扇了自己两个嘴巴,匆匆退下的同时婢女们鱼贯而入,动作轻柔、利落地呈上满桌珍馐。丝竹管乐、舞姬灵动,远远望去好像一副生动的夜宴图。
王敬道年逾七旬,双目渐渐浑浊,面对面前的喧闹和满桌珍馐再没有年轻时的兴致。阴四娘脸上堆满笑容,额间的花钿在烛火的映照下泛着光晕,目光时不时地瞥向坐在下位的郑月明和王元瑜。
屋外的雨没有停歇的意思,连绵不断的敲打着夯土堆砌的城墙。在西沙州这片干旱少的地方,雨水对有些人是欢呼喜悦,对有些人却如坠冰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