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花从身无分文的小乞丐一跃成为京城女首富。
“女人这辈子就两样,有个厉害爹,嫁个厉害男人,梨花全占了,真是全天下最幸运的人。”
“梨花姐姐真厉害。”
庚娘带着小丫前来道贺,按道理已婚妇人不能来新妇房间,庚娘又新寡,不吉利,只有梨花百无禁忌邀请她们过来。
庚娘的话轻飘飘落在梨花耳朵里,却让她胸口闷闷的。
这段时间大家都称她为方小姐,过了今天,大家都要叫她一句杨夫人。
他们都和庚娘一样,把她当作首辅的女儿、杨贞的妻子,就是没把她当她自己。
她不由叹气。
陆鹏道:“你们这话可就不对了,前二十年没靠爹和男人,梨花不也活得好好的,她厉害是因为她本身聪慧勤奋,关那些臭男人什么事。”
她一嫁被骗嫁给赖子,赖子死了没几天,他爹又开始给她张罗亲事,搞得她不胜其扰,现在见到男人就烦。
忽然想到这是梨花的大日子,她拍拍口无遮拦的嘴,拉着小丫去吃喜饼。
梨花又叹一口气。
阿香笑道:“我们堂堂方女医还多愁善感起来了,这样怎么震慑那些不听话的病患。”
这边正说着话,喜娘敲窗催妆,说新郎已经在大门外了。
顶着盖头出门,前路无明,只能看清脚下方寸之地,大红色撞了梨花满眼,杨贞竟用红毯铺了两条街。
他驾马走在最前,时不时回头望花轿,几个侍女一路撒花瓣,纷纷扬扬落了满城花瓣雨,在煦日下,在和风里,他终于娶到他最爱的人。
坐在花轿中,听着爆竹噼啪和百姓欢呼,梨花生出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这些欢天喜地祝福真是为她而发吗?
走着走着,花轿突然停住,外头传来吵嚷之声。
梨花掀起盖头撩开轿帘看去,一名满身血痕的少女冲进迎亲队伍里,慌里慌张边跑边回头,好像在躲什么。
她衣不蔽体,侍卫们低头不敢看她,更不敢碰她,女人们想去帮忙,看她的糟污模样亦心生害怕,任由她在的人群熙攘的大街上被展览。
少女跌跌撞撞路过花轿,听到有人叫她:“等一下。”她下意识驻足,片刻后,感觉肩上一沉,身体一暖,一件红色外袍将她紧紧裹住。
她回过头,就见穿着嫁衣的女子满脸担忧地看着她。
梨花问:“姑娘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话音刚落,一个醉醺醺的中年男人从街角追过来,口中大骂:“臭娘们儿挺能跑,老子非打死你不可。”
听见他的声音,少女吓得一哆嗦,下意识又要跑,却被梨花揽住肩膀,安慰她:“不要怕,在这里他不敢动你。”
果然,男人一靠近队伍,便被侍卫拦下,他骂骂咧咧,侍卫的刀才半出鞘,他立刻酒醒了。
少女缩在梨花臂弯里,眼神躲闪不敢看人。
男人道:“这是我新媳妇儿。”
梨花低头问:“你叫什么名字?你和他真是夫妻?”男人看着都能当她爹了,况且哪有成亲当天打人的。
少女点头,看了男人一眼,又摇头,她声音发抖,“我叫留芳,我爹赌输了钱,把我卖给这个酒鬼。我爹打我,他也打我。”
男人撒野:“你是我二两银子买来的,我想怎样就怎样。”
闻言,杨贞道:“你想怎样就怎样?无法无天了吗?”
男人道:“你娶媳妇儿,我也娶媳妇儿,你凭什么拦我,就凭你们有权有势吗?”
梨花大声道:“你说的没错,就凭我们有权有势!”她从没觉得有权势这么好,这一刻却感谢方延昌和杨贞带给她的倚仗。也许庚娘说得没错,她该试着习惯有人庇佑。
梨花向前半步将留芳挡在身后,“她,我买了。”阿香掏出二两银子塞给男人。
男人目光一闪,扔下银子突然对着人围观人群大喊,“来看呐,强买强卖啦!大官仗势欺人啦!”
贵族欺压平民的矛盾瞬间盖过卖女打妻的愤怒,百姓开始对他们指指点点。
杨贞下马,道:“我们奉旨成婚,你冲撞迎亲队伍,是为大不敬,按律要诛九族。你很幸运,新娘子宅心仁厚愿意放你一马,要钱还是要命,你自己选。”
他一手执长刀,一手掂钱袋,是个人都知道怎么选,男人抢过钱袋一溜烟跑了。
杨贞对梨花笑笑,梨花咬唇有些惭愧,因为她,杨贞真成了那仗势欺人的人。
总被人围观也不行,梨花把留芳带到小巷,给她一袋银子,留芳跪下连连磕头,不要银子,只求留在梨花身边为奴为婢。
梨花道:“我不需要奴婢,你拿钱好好过日子去吧。”
留芳没说话,在梨花转身的瞬间竟直接撞墙自尽,幸被守在巷口的阿香看见,踢起一个竹筐挡住她。
她被竹筐撞倒坐在地上,梨花问:“你为何寻死?”
留芳眼光黯淡绝望:“无路可走,无家可归。”
梨花道:“天大地大岂无路,世间处处可为家。”
留芳仰头望她,透过她窥见天光,半晌,语带凄楚道:“我不是你。”
留芳的话让梨花震颤。
她曾以为自己是最苦那个,事实上,世间千万女子都比她过得凄惨。
她家破人亡之时遇到待她如亲子的李守仁,来到京城有收留她的梅伯,方延昌即便不是她的父亲,关怀好歹也有几分真心。
杨贞对她用情至深,从舍身相救到盛大婚礼,无一不是爱的证明。
她是第一个考上太医院的女子,她成立女院,有自己的事业。
比起其他女子,她确实无比幸运,她怎么能大言不惭说出那种话。
留芳道:“如果可以,谁不想好好活着呢。可你告诉我,我要怎么活?”
梨花仿佛钉在地上,许久,她道:“如果别无选择,那就走我为你选的路吧。”
留芳眼睛亮了,“什么路?”
“从医,像我一样学医救人,这条路很难,有数不清的阻碍,你愿意吗?”
“我愿意。”
她不仅为留芳选了一条路,也为自己选了一条路。
杨贞一直等着,起初心花怒放整理婚服,给周围百姓发喜糖,后来烟花鞭炮燃尽,他命人让开路站到一旁,再后来,他不住地往巷子张望。
终于,阿香过来,说梨花请他过去。他心中隐隐有不详之感,原地站了半刻才移步。
梨花定定望着他不说话,眼中却好像有无限的话要说,他不想她开口。
杨贞道:“你知道吗,刚才我其实骗那酒鬼的,根本不会诛九族,他亏心,一吓唬就跑了。”
“我在喜糖随机里包了银子,拿到银子的人一定很惊喜。”
“今天的烟花是七彩的,我请宫里花炮作的师傅专门设计的,和彩虹一样,街上的放完了,家里还有,你回去看。”
“杨大哥。”
“还有喜饼,五芳斋的大厨是他们家第三十代传人,从唐朝就……”
“杨大哥!”
杨贞的滔滔不绝被迫停下。
梨花道:“你说成婚之时告诉我一个秘密,这个秘密我已经知道了,我也有一个秘密要告诉你。”
杨贞笑道:“好呀,等我们拜完堂慢慢讲。”
“杨大哥——”
“梨花,既然是秘密,不如就让它一直是个秘密,好不好?”
梨花摇头,随即轻声道:“杨大哥,其实我不是方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