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花心道:矛头冲我来了。假装没听见,扔下筷子直接上手啃。
谢舟道:“她不是外人,您的陈年旧疾是她治好的。”
老夫人不再言语,谢训冷哼,“什么时候杀人犯也能安坐吃饭?”早朝他也在,知道梨花被指控杀人的事情。
梨花忙中插嘴,“不是杀人犯,只是嫌疑,嫌疑。”
谢训道:“就算是嫌犯也该在牢里,而不是堂而皇之出现在这里。”
梨花打了一个长长的嗝,指着谢舟笑眯眯道:“他负责查案,我配合查案,有问题吗?没问题啊。”
谢训眉毛快竖起来了,再问:“你不是杨贞的未婚妻吗,与男人私会不守妇道。”
梨花抹了抹油乎乎的嘴道:“你也说了是未婚,还有哪就是私会,你们不是人吗?你是东西吗?”
谢知秋大声斥责:“我父亲才不是东西。”
梨花无比认同:“确实不是个东西。”
谢知秋涨红了脸,“你!”她被梨花是杨贞未婚妻的消息冲昏头脑,见父亲脸色铁青,忙道:“父亲,女儿失言。”
谢训青着脸离去,谢知秋指着梨花道:“你看不出来吗,这里不欢迎你,快滚。”
梨花心道,终于忍不住了吧,她可没忘了马球赛就是谢知秋拱火让公主收拾她,刚才还装模作样演戏,她摇头晃脑吐舌头,“我就不滚,气死你!”
她说着,不小心“手滑”把骨头飞到谢知秋裙子上,谢知秋尖叫跺脚跑开,梨花远远冲她喊:“你不吃了吗?再吃点,别客气呀。”
她回头才注意到谢老夫人一言难尽的表情,直愣愣问:“您子孙兴旺、家族昌盛的愿望实现了吗?”
谢老夫人这才想起在济善堂见过她,脸唰一下拉长,鼓着怒气离开,健步如飞到不用嬷嬷扶了。
转眼膳厅只剩谢舟和梨花两人。
梨花深呼吸一口气,“影响食欲的人都走了,这下可以畅快吃饭了。”
只听谢舟扶额发笑,“方女医舌战群儒好威风。”
梨花得意非常:“吵架不是讲道理,而是要气死对方。他们恶心你,我就恶心他们,他们不让你吃饭,我就不让他们吃饭。”
其实梨花与谢家人并无深仇大恨,无非经受过谢老夫人的古板,谢训的凶恶,谢知秋的小心眼,但这不足以让她发作,可他们这样对待谢舟,她看不下去。
她擦净手,用筷子把没动过的那半肘子夹给谢舟。
谢舟夹起肘子看了半天才道:“这样确实好吃。”
梨花问:“你还没吃呢怎么就知道好吃。”
谢舟道:“我就是知道。”
梨花福至心灵:“我知道你想让我做什么了,帮你斗极品亲戚,你放心,包在我身上,对付这些一肚子坏水的人我最拿手了。”
谢舟一口肘子没咽下去,被她的话噎住,抢过她的筷子扔下,“你也别吃了。”
“哎,不是,谢大人,你怎么说翻脸就翻脸……”
—— ——
晚间,谢家祠堂,谢舟为父母和先祖上了一炷香。
他喃喃自语:“父亲,他们早不把我当一家人了,逼我做出那样的选择,您会为我难过吗?”
“当初我以为投效李家就能保住您的性命,可您不明不白死于狱中,我到现在才查清害死您的是李遥,我竟然为仇人做了那么多事,真是可笑,不过我很快能为您报仇了,至于那些诬陷您通敌的人,我也会一一查清,一个都不会放过。”
香灰被风吹远,落在谢谦旁边的灵位上,那是谢舟母亲的灵位,谢舟轻轻拿起来擦拭,他眼神渐渐温柔。
“母亲,我好像慢慢理解您为什么宁愿一死。”谢母在谢舟少时留遗书自缢而亡。
“谢家没有感情可言,您走后再没人关心过我有没有好好吃饭,他们只关心谢家独子是否优秀,不过今天我吃得很好,有人张牙舞爪为我出头,虽然可能她的初衷是为讨好我吧……”
谢舟向母亲低絮,而那张牙舞爪的人正张牙舞爪抓了满手吃食从厨房往回走。
梨花说是被“关在”谢府,实际没人敢拦,她就住在谢舟隔壁的院子,百无聊赖在谢府各处闲晃,晃着晃着就晃去厨房。
路过祠堂,见谢舟跪着,她鬼使神差靠过去。
谢舟很喜欢来祠堂吗?那次在谢家见到他也是在祠堂。
听见有人来,谢舟回头,梨花索性走进去。
她问:“神仙也要拜祖先吗?”
谢舟放好牌位道:“神仙也有极品亲戚。”
她看见谢母的牌位一副了然神情,“哦,原来是受委屈向爹娘哭诉来了,我还以为是杀人太多跪在这里赎罪呢。”
谢舟道:“你今天把所有谢家人骂了一遍,不怕谢家祖先入你的梦?”
梨花道:“我不是谢家人,他们入不了我的梦。”
谢舟闻言似笑非笑,突然冷脸凑到梨花面前,居高临下问:“我确实杀了很多人,你不怕我吗?”
梨花摇摇头,“我不敢说你是个好人,但你一定不是坏人。”
她点燃一炷香恭敬地拜了拜,烟雾轻轻袅袅笔直向上,清淡的香味丝丝往鼻子里钻,梨花感叹:“天承寺的特制香果然不一样,味道都比一般香清新。”
她问:“我要呆到什么时候?”
谢舟道:“你很想离开这里?”
梨花点头,“女院刚开不久,很多人观望,如果一直关张,大家会觉得这是一时兴起,想来看病的女子会失去信心。”
女院生意并不好,关不关张在外人看来没多大区别,也值得她这样看重?
似乎看出谢舟在想什么,梨花又道:“女大夫少,众人都知道女大夫少,女大夫就更少。女病患少,众人都知道女病患少,女病患就更少。”
她这话弯弯绕绕,谢舟却听懂了,女子不是不能当大夫,而是无人信任拒绝女大夫看诊,久而久之就成了“女子不为医”,女病患不是不想求医,而是害怕被人指点,那些病症变成难以言说的痛。
梨花在祠堂门口的台阶上抱膝坐下,语气低沉:“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顾承嗣的话没错,走到今天,我就是借了杨大哥、公主还有秋水仙的光,还有你的。”
她自嘲:“卖卖养颜膏和韦兄就算了,其实根本没什么人想找我看病。”
谢舟与她并排坐着,一腿屈膝,一腿伸展,摆了个舒服的姿势,淡淡道:“确实没少借我的光,狐假虎威这招让你使得淋漓尽致。”
想起借谢舟恶名吓唬徐掌柜,卖凉茶,骗狱卒……梨花自觉有点理亏,却十分理直气壮倒打一耙:“这时候你不应该安慰我吗?”
谢舟道:“面子是外人给的,里子是自己撑起来的,没有里子,面子早就破了。你能辨药材,救杨贞,治公主,这都是实打实的本事。”他顿了顿,“当然,能被我欣赏和利用也是一种本事。”
梨花侧身看他,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嫌弃表情,怎么有人给一颗甜枣再打一棍呢。她道:“对对对,您慧眼识珠,就是不知道其他人何时能看到我的医术。”
谢舟轻声道:“会有的。”
两人并坐望天,星星一闪一闪,梨花想起一件事,她道:“谢谢你之前帮我报名院考。”
谢舟半晌没应,她扭头看去,谢舟眉头皱起表情痛苦,头一斜靠在她身上,她一边诊脉一边大喊清溪,“你家大人不是说他的毒已经解了吗?”
清溪道:“用药压制好久没犯病了,他不让我再找你,你又做了什么?”
“不就是上了一炷香坐在这里聊天嘛。”
香?!
梨花想到什么,为了验证猜测,她把香捻碎放进清水里,水中果然浮出一层乳白色的油。
“对了,就是这个,谢大人就是这样中毒的。”
清溪又急又怒:“你说清楚,大人怎么中毒,中了什么毒?”
说话间,谢舟已经晕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