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路上,林佳薇想起之前和杨梓聊天,他提过三亚的几个地方和几家不错的小吃店。当时她嘴上还调侃他“谢谢杨导游友情提供的旅行攻略~”,其实那些名字,她早已暗暗记在了心里。
八月初,林佳薇全家开着车,踏上了去海南的旅程。车程漫长,窗外的景色从熟悉的高楼街巷,逐渐变成开阔的田野、起伏的丘陵,风景变得越来越陌生。直到车子开上巨大的渡轮,蔚蓝广阔的海平面毫无遮挡地扑进视野,海风带着咸腥气灌满车厢,他们才真切地感觉到:海南岛,真的到了。
清爽(且潮湿)的海风,路边高大挺拔的椰子树,无处不在的浓烈度假感,瞬间点燃了林佳薇的兴奋。他们开车路过著名的椰树集团工厂,看着那和椰树牌椰汁包装如出一辙的、色彩斑斓到有些眼花缭乱的外墙,一家人忍不住减慢车速,林佳薇的爸爸笑着感叹:“这老板,看来是真心喜欢自己家这个设计风格,从一而终,知行合一。”
长时间看手机容易晕车,所以直到在三亚的酒店安顿下来,林佳薇才赶紧掏出手机。班级□□群里早已热闹非凡,红色的未读消息数字不停跳动,大家都在争先恐后地分享自己的暑假见闻。
卢源媛发了一张照片,她、杨洋和李雨彤三个人,并肩站在香港金紫荆广场的雕塑前,对着镜头笑得阳光灿烂。照片一出,群里立刻像水滴进了热油锅。
“猫猫”李貌:“哇靠!你们三个怎么混到一起去了?还去了香港?谁的家长这么开明?!简直是家长界的楷模,请收下我的膝盖!”
“花的浪漫”杨洋:“是雨彤妈妈带我们去的!阿姨人超级好!”
“KMnO4”赵祎鑫:“佩服佩服!这都能组团成功,看来五班的人际关系网比我想象的复杂啊。”
“此人绝非扇贝”李溯:“羡慕两个字我已经说累了。”
林佳薇看着照片,也为他们高兴,发了个鼓掌的表情。但她注意到,李貌虽然冒泡了,说的话却比以往简洁很多,而且发完那条后,头像很快又暗了下去。她心里有点犯嘀咕,点开私聊窗口问他:“李貌,你暑假干嘛呢?群里都很少见你说话了。”
过了好一会儿,李貌才回复:“没干嘛,在家呢。有点忙。”
语气简短,甚至有点疏离。林佳薇盯着那行字,心里有些纳闷。她把这事跟同在线的李嘉昕说了。
“他啊,估计正跟他那个‘捡回去’的女朋友卿卿我我,甜蜜二人世界呢。”李嘉昕不以为意,“沐浴在爱河里的人,眼里哪还容得下我们这些闲杂人等?安啦,没消息有时候就是最好的消息,说明他正幸福着呢。”
话虽这么说,但林佳薇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李貌以前就算谈恋爱,也不会完全在群里消失。不过她远在三亚,也管不了那么多,只好把疑惑暂时放下。
群里其他同学的暑假生活也丰富多彩。莫仕凯发了几张他老家房子的照片。原本灰扑扑的农房外墙,被他用各色油漆,画上了一大幅田园山水画,青山绿水,稻田小屋,笔触虽质朴,但色彩明亮鲜活,整面墙看起来生机勃勃。
“一蓑烟雨任平生”莫仕凯:“暑假任务:美化家园。效果还不错吧?现在下地干活,看着这画,都觉得自己不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像个来乡下采风找灵感的艺术家,干活都有劲了,心情愉悦度直线上升。”
大家纷纷点赞,夸他是被学习耽误的民间艺术家。
赵祎鑫则分享了一张他在乌镇的照片,小桥流水,白墙黛瓦,他本人端着一碗臭豆腐,对着镜头龇牙咧嘴,表情介于“英勇就义”和“努力享受”之间。
“KMnO4”赵祎鑫:“实地考察后得出结论:鲁迅先生是个狠人。能面不改色吃下如此生化武器,还能写出那么犀利的文章,佩服佩服!(抱拳)”
下面跟了一排“哈哈哈”和“yue”的表情。
林佳薇一边刷着飞快滚动的群消息,一边止不住地笑。虽然大家天南海北,分散在不同的地方,但通过这个小小的□□群,每个人的暑假都变得生动具体,仿佛就在彼此身边。这种奇妙的连接感,冲淡了独自在异乡旅游的些微陌生感。她偶尔也会点开那个特别的单独分组,给杨梓发几张海边的照片,湛蓝的天,洁白的云,金色的沙滩,或者说一句“海南的清补凉,真的跟我们这的不一样诶,里面放的鹌鹑蛋和通心粉我吃不明白...”
杨梓通常会过一阵才回复,确认地点,或者简单评价一下照片。语气一如既往,平淡中带着点熟稔。林佳薇看着他的回复,会不自觉地猜想:他现在在做什么呢?还在那个安静的图书馆里吗?L城现在,是不是也像三亚一样热,或者更加闷热?
八月八日,终于到了。
那天下午,林佳薇全家特意早早从海滩回来,吃过晚饭,就齐齐守在酒店房间的电视机前。所有的新闻频道、娱乐频道,早被奥运开幕式的预热报道占据,那种举国欢腾、翘首以盼的气氛,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被烘托到了顶点。
晚上八点整,开幕式正式开始。当巨大的LED卷轴在“鸟巢”中央缓缓铺陈开千年画卷,当两千零八名乐手击缶而歌的声浪仿佛能穿透时空,当体操王子李宁以“空中飞人”的姿态,环绕鸟巢一周点燃主火炬塔,当那一串巨大而清晰的“脚印”烟花,沿着北京中轴线,一步步坚实地“走”向鸟巢……林佳薇和爸爸妈妈一样,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胸膛里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和自豪填得满满的,鼻子甚至有点发酸。
班级□□群更是彻底炸开了锅,消息刷新的速度快到根本来不及看,满屏都是惊叹号和激动的呐喊。
“太牛了!!我们国家太牛了!!!”
“那个画卷!那个活字印刷!我的天,创意绝了!”
“李宁大哥帅炸了!这点火方式我万万没想到!”
“脚丫烟花!好有创意!”
“李宁大哥帅炸了!这点火方式我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
“脚印烟花!大脚印!这个创意我给满分!不怕骄傲!”
林佳薇也激动地在群里连发了好几个“啊啊啊”和感叹号。那一刻,什么个人的小心思、学业上的压力、对未来隐隐的迷茫,似乎都被这场属于整个国家、整个民族的宏大盛事带来的震撼与凝聚力,暂时覆盖、冲刷而去。她看着电视屏幕上璀璨夺目的灯光、整齐划一的表演、还有观众席上那一张张激动欢呼的脸庞,真切地感觉到,自己正和无数认识或不认识的同胞一起,见证一段注定被铭记的历史。
开幕式结束很久,群里还在热烈讨论。林佳薇的心情也久久不能平静。她走到阳台,三亚夜晚的风带着海的味道,远处仍有灯火。
当中国代表团拿下本届奥运会首枚金牌的消息传来时,班级群里再次被“中国速度!”“太强了!”“开门红!”的呐喊刷屏。那种与国家荣誉紧密相连、同频共振的兴奋与自豪感,成为了这个暑假最鲜明、最激昂的背景色,充盈在每一天的缝隙里。
在三亚剩下的日子里,林佳薇像个小小的探险家,按着记忆中杨梓那次随口提及的“攻略”,去尝了汤头鲜甜的抱罗粉、后安粉,吃了皮滑肉嫩的文昌鸡,啃了香甜软糯的椰子糕,也喝了味道醇厚的兴隆咖啡。当然,也如杨梓预言般,踩中了一次“美食雷”——在某家号称“平价海鲜”的大排档,吃了一顿做法粗糙、味道一言难尽的海鲜大餐。看着那些死得“不太值得”的鱼虾蟹,林佳薇一边肉疼钱包,一边忍不住想,他当时是不是也这样皱着眉,对着满桌“佳肴”哭笑不得?
他们住在亚龙湾,去了大东海,也乘船登上了风景如画的蜈支洲岛。每一次尝到令人惊艳的美味,每一次看到震撼人心的美景,她心里都会悄无声息地滑过一个念头:他当时看到这片海、吃到这道菜的时候,是不是也和我现在一样,觉得“真不错”?
假期总是显得短暂。回程的前两天,一家人收拾行李,踏上归途。漫长的车程再次开启,林佳薇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椰林、田野、渐渐熟悉的城市轮廓,整个暑假的一幕幕,像过电影一样在脑海里静静回放:补习课的汗水,电影院的笑声,失败的化妆尝试,三亚的海浪,奥运的激动,还有那些散落在各处、却通过一根网线紧紧相连的朋友们。
当然,还有那个贯穿始终、在她思绪里占据着一席特殊之地的名字。想起他,心里会泛起一丝微甜的、夹杂着些许酸涩和期待的涟漪。
回到L城,熟悉的、带着尘土和绿植气息的闷热空气扑面而来,瞬间将人拉回现实。家里门窗紧闭多日,积了一层薄薄的浮灰。打扫卫生,整理带回的行李,调整被假期养懒的作息,心里开始为即将到来的高二做准备——新的班级,新的同学,未知的挑战。
开学前最后一次登录□□,班级群里正在热烈讨论开学分班的具体情况,各种猜测、小道消息满天飞,紧张中又带着对新阶段的期待。李貌的头像终于又亮了起来,插科打诨,说笑话,仿佛恢复了以往那个“交际花”的模样。但林佳薇看着他那些刻意活泼的语气,总觉得那笑容背后,好像藏着点什么不想让人触碰的东西。他不说,她也不便多问,只是心里那份隐约的担心,并未完全散去。
“Z。”的头像恰在此时跳动起来。
问她:“舍得回来啦?三亚怎么样?”
“回来了。晒黑了两圈,现在是炭烧小林。”林佳薇回复,“三亚很好,海水蓝得像假的一样。我也成功踩中了你说的那个海鲜大雷,那些海鲜死得真冤,我的钱包瘪得真不值,我们算是难兄难弟了。”
“哈哈哈哈哈。”杨梓发来一大串笑,“看来玩得是痛并快乐着,印象深刻。”
“你呢?暑假作业写完了吗?”
“早就写完了。还预习了一些高二的内容。”
“……当我没问。”林佳薇发了个吐血的表情。
杨梓回了一个大笑的表情。
对话依旧是这样的节奏,平淡,调侃,似乎和放假前没什么不同。但林佳薇心里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这个漫长、炎热、充满了光影、海浪、呐喊与汗水的夏天,像一场无声的洗礼。心里那些因为奥运而澎湃激昂的情绪,那些在旅途中悄然滋长的思念,那些对朋友聚散隐隐的感怀,还有对即将到来的新学期的忐忑与决心,都慢慢沉淀下来,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更复杂、也更坚定的东西。她说不太清那具体是什么,只是隐约觉得,跨过这个夏天,自己好像和之前那个高一刚刚结束的女孩,有了一点说不出的不同。
L城的夜空看不到太多星星,但远处楼宇的灯光连成一片,温暖而恒定。
高二就要开始了。新的班级,新的同学,新的挑战。
她深吸了一口夏末夜晚依然闷热的空气,然后缓缓地、长长地吐出来。
好吧,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