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林佳薇来到梁骁说的那家铁板烧店。推门进去，梁骁已经在吧台前坐着了，正兴奋地朝她招手。

林佳薇走过去，在她旁边的高脚凳上坐下，扫了一眼面前的铁板，又看了看站在铁板后面、手持两把铲子、正等待客人点菜后好大展身手的师傅，转头对梁骁露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我们有必要坐这么靠前吗？总感觉油会溅到我脸上。”

梁骁嘿嘿笑起来：“这种就是要坐吧台看师傅现场做才有意思嘛。我点了火焰冰淇淋，一会拍给我爸爸看。”

中午店里人不多，师傅只服务她们这一桌。鸡蛋在他手中抛向空中，稳稳落回铲子上，流出的蛋液被顺势在铁板上画出一颗爱心，旁边写下“LOVE”。火焰冰淇淋点火时，蓝色的火苗窜得老高，两个人很捧场地“哇”出声，拍着手笑起来。至于炒饭、煎牛排这些常规菜，味道其实也就那样。

捧完场，两个人开始边吃边聊。这次见面主要因为过年到现在好久没见了，有些话还是当面说才有意思。

梁骁侧过头，让林佳薇看她新染的头发。利落的短发染成了深棕色，要在灯光下才看得明显。“你知道我为什么突然染头发吗？”她问。

林佳薇摇摇头。

“因为我长白头发了。”梁骁的声音低了些，像在说一件难以启齿的事。

“什么？”林佳薇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快过年的时候我去剪头发，理发师翻开我头发下层，很惊讶地跟我说，怎么年纪轻轻就长这么多白头发。数量多到用拔的都不现实。”梁骁顿了顿，“我当时觉得天都塌了。我才高二，十七岁，怎么会像老人一样头发白了。后来想想，大概是我那段时间状态不太好，白天听课感觉一知半解，晚上又因为白天听不懂的内容焦虑得睡不着，整个人精神状态特别差，写题的时候经常没法集中精神。太耗气血了，就长了白头发。”

林佳薇伸手翻了翻她的后脑勺，染得挺好，完全看不出底下藏着白发。她有些不能接受自己的小姐妹才十七岁就变成少白头，但还是安慰道：“以后会慢慢长回黑头发的吧？”

“必须的。”梁骁从刚才的低落里恢复了一些，语气轻快了些，“我可是坐了六个小时才染好的。”

林佳薇听着，心里有些难过。她想起杨梓昨晚说重点班压力大，有些人学到偷偷抹眼泪。梁骁说自己压力大到长白头发。宁铠羽和郑智俊有时候搭她回家，也会因为弄不明白一些题目的原理而情绪低落，觉得自己能力不足。好像大家为了考上好大学，都在拼命努力。可她，好像从来没有因为学习上的事真正伤心过，顶多考试前紧张一小会。比起来，她觉得自己真是太不努力了，对学习根本不上心。

算了，她大概就不是读书的料。

她伸手搂住梁骁的胳膊，把头靠在她肩上：“你从小到大都是应试王者，别给自己太大压力。清北肯定没戏了，但其他学校你不就是信手拈来嘛。”

“哎，在那个氛围里，很难不被带着焦虑。”梁骁叹了口气。

林佳薇侧过身抱住她：“心理健康最重要。如果你觉得那个氛围太压抑，可以给我发消息，我陪你聊天缓一缓。”

一向坚强的梁骁，难得地卸下了那层坚硬的外壳，头轻轻靠在林佳薇头上。

“我妈说我爸出轨了。”她说。

林佳薇被这个消息吓得坐直了，震惊地看着她。对面正在煎虾的师傅被这一惊一乍的动作吓了一跳，林佳薇赶紧双手合十向他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然后才转回头，压低声音问：“什么时候的事？”

梁骁没有马上回答，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回忆。

“大年三十晚上，”她终于开口，声音平缓，像在讲别人的故事，“我爸跟我大伯揽在一起喝酒，红着脖子大声说话。我妈冷不丁在我旁边说了一句。她说你爸爸出轨了，对象是一个小学老师。她说为了你，我暂时不会离婚，也不会让你爸爸知道我已经知道了。一切等你高考完再说。她说你不要让我的忍辱负重成为笑话，你一定要争气。”

林佳薇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梁骁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疏离的平静：“我妈妈问我，我爸爸是不是给了我很多钱。”

“所以呢？给了吗？”林佳薇顺着问。梁骁的爸爸在单位里担任要职，梁骁成绩好，不需要家长操心，零花钱一直都比她们多。

“嗯。”梁骁点点头，“上高中后，我爸爸把我以前存压岁钱的储蓄卡卡号要走了，说要替我存着，有需要钱就直接跟他说。我的零花钱从每周五百变成了每周五千，有时候一万。多到没地方花。”她干笑了两声，“前段时间我找到了那张卡，想去存花不完的钱，发现卡里的余额比我压岁钱该有的数多了很多很多位数。我觉得我爸爸应该变坏了。”

她抬起头，看着林佳薇，眼神里带着一种困惑的认真：“你说，男人有钱就变坏，还是男人变坏就有钱呢？”

林佳薇被这个问题问住了，一时答不上来。

梁骁没有等她回答，继续说下去，声音里带着执拗：“然后我就开始很焦虑。我不希望爸爸妈妈分开，但也不希望妈妈因为我受委屈。所以前段时间我开始拼命学习，希望能考出最好的成绩。当然，我还抱着一丝希望，希望我爸爸跟我妈妈在我高考之后，像没有发生过那些坏事一样，我们还是一家人。”

她说完了，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林佳薇听完，也端起水杯喝了口水，捏着杯子缓了缓，问她：“那你有什么打算吗？比如，像卢源媛那样找那个小三去打一顿？”

“我想杀了她。”梁骁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这就超出我的能力范围了。”林佳薇用玩笑的语气回她，想把她从那股狠劲里拉出来。

梁骁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改口道：“开玩笑的。我只能多花我爸的钱泄愤呗。大人的事我能破坏到什么程度呢，没有这个小学老师，只要他不想好，就还会有其他女人。”她转头看向林佳薇，认真地说，“不要为了男人伤心，就算是爸爸也不行。”

“好的，明白了。”林佳薇愣愣地应下来。

“你的iPod是什么系列的？”梁骁忽然换了话题。

“iPod classic干嘛突然问这个？”

“我的还是iPod nano等会陪我去买个新的。”

“这是化悲愤为购物欲吗？”林佳薇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消费欲望弄得有些好笑。

“是。总不能人财两空，趁我爸还有钱，多买些我想要的。”

两个人吃完铁板烧，逛街去了。

林佳薇的iPod classic是银色的，梁骁跟店员说她要黑色的，然后转头问林佳薇：“你要不要？我再买个黑的给你，这样你颜色就齐了。”

林佳薇大笑起来：“nano颜色更多呢，每个颜色都来一个？”

“也可以，要吗？”梁骁居然爽快地答应。

“不要！”林佳薇赶紧摇头。

“那你想要什么？”

“没什么想要的啊，你买你想要的东西就好了。”林佳薇凑近正在看笔记本电脑的梁骁，压低声音问，“你是看到卡里有多少钱了？”

“差不多八位数。”梁骁淡淡地说。

“我靠！”林佳薇忍不住低呼一声。

“所以啊，不花白不花。反正到时候就算被抓，也是我爸自己负责。”梁骁走过去跟店员说，“你好，我需要两台MacBook，都要顶配的。”

林佳薇以为梁骁买两台，是一台放家里一台放学校，两边都有，就不用带来带去，便没有在意。直到买完单，梁骁把其中一台递给她：“呐，既然iPod你已经有了新款，那就只有买这个了。这样我们iPod和电脑都是姐妹机。”

林佳薇惊呆了，推回去：“我不要，我有电脑。”

梁骁见她不要，瘪着嘴不开心：“我都已经买了。”

“你退掉嘛。”

“退掉多没面子啊，我又不差这点钱。”梁骁不以为意。

“拿回家我要被我妈妈骂死的。”林佳薇老实说，“那你家里放一台，学校放一台。”

梁骁见她一直不肯收，只好作罢：“好吧，那只能这样了。”

林佳薇心里暗暗觉得这些贪官的钱来得也太容易了，李貌是这样，梁骁也这样。

两个人分开的时候，林佳薇忍不住又抱了抱梁骁。她知道梁骁的妈妈是单位的主任，爸爸是领导，家里对她要求严格，凡事要冷静、要理智、要像个大人一样思考。梁骁也确实做到了，永远清醒，永远知道什么选择对自己最有利。可人不能时时刻刻都这样绷着。

“我知道你是个很理智很坚强的人，”林佳薇说，“但是人不需要时时刻刻都是独立、成熟的。不用什么都自己扛，难受的时候可以跟我说，不用装得无所谓。”

梁骁拎着新买的东西的袋子，安静地听着。

“我们是好姐妹，”林佳薇收紧了些手臂，“我想尽最大的能力保护你，帮助你。如果你难过了，就来找我。你不开心，我也会不开心的。”

梁骁用力回抱了她一下：“好。我难过了就给你发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