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霍时蹲踞的墙头俯视下去,整座宅院竟是少见的五边形格局,乍一看与寻常富贵人家的宅邸没什么两样,飞檐翘角隐在树影里,倒也有几分规整。
只是——
换作别家权贵,这时候少说也该有三五个丫鬟小厮提着灯笼巡夜,屋里屋外总该亮着几盏灯,透着活气。
可这座宅院却黑沉沉的,像被墨汁浸透了一般,别说灯火,连半分人声都听不见,静得连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都格外清晰,透着股说不出的诡异。
他屏住呼吸,目光在黑暗里逡巡,指尖不自觉攥紧了衣角——这死寂,无端让人心里发毛。
“这气氛……有点不对劲。”霍时心里咯噔一下,眉头不自觉蹙起。
他蹲在墙头稍作思忖:要不还是往里面探探,先找个稳妥的落脚处?反正凭他的身手,就算真有动静,也未必有人能抓得住。
念头刚落,他便如离弦之箭般站起身,足尖轻点墙头砖瓦,身形如一道轻烟,沿着墙脊飞快移动。
目光锐利地扫过院内每一处角落,脑子里早已把沈玉宁先前“若觉不妥便速回”的叮嘱抛到了脑后——眼下只想着尽快摸清情况,哪还顾得上那些。
夜风吹动他的衣袂,悄无声息地掠过一处处檐角,像只警惕的夜枭,在黑暗中探寻着蛛丝马迹。
不知沿着墙脊掠了多久,霍时忽然在一处院落的月亮门边停住了脚步。
借着朦胧月色,他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是白日里那个言辞冷漠的女人。
两人隔着半座院子的距离,他看不清她脸上的神情,只瞧见她垂着两手,脚步无声地走进了离她最近的那间屋子。
门“吱呀”一声合上,里头却始终没亮起烛火,依旧是沉沉一片漆黑,仿佛连月光都被那扇门板吞了进去。
霍时屏住呼吸,蜷在墙头的阴影里,心里那点不安又重了几分——这深更半夜的,进了屋却不点灯,实在透着古怪。
真奇怪。
霍时的脚步猛地顿住,足尖悬在一片瓦当之上,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墙脊上。
心里两个念头在打架:是该先退回去,跟沈玉宁细说这里的情形,从长计议?还是趁这机会再往前凑凑,先把这女人的底细摸清楚了再说?
他攥了攥拳,目光又忍不住瞟向那间漆黑的屋子——门缝里连一丝光亮都透不出来,静得像座坟。
理智在耳边嗡嗡作响,一遍遍提醒他该退回去——不过是查一桩邪祟案,犯不着拿命去赌,更犯不着让沈玉宁跟着担惊受怕。
可心底那点不甘,却像被夜风点燃的火星,忽的窜起老高。
脑海里闪过那些画面:酒肆里陌生修士的窃笑,说他霍时离了宗主父亲和沈玉宁,连只小妖都镇不住;学堂外撞见父亲对着师尊摇头,说“这孩子……资质终究是差了些”;还有沈玉宁总挡在他身前,替他拦下寻衅的人,那背影温柔,却也像道无形的墙,把他圈在“需要被护着”的地界里。
他们都说他是个花瓶,是竹马庇护下的“娇妻”,是靠着父辈余荫的废物。
可谁问过他想不想当这花瓶?
霍时咬了咬牙,指节在冰冷的瓦片上掐出白痕。
就算真是只花瓶又如何?瓷瓶也能砸得人头破血流!
今日他偏要查个清楚,让那些人看看,他霍时不是只能躲在别人身后的窝囊废。
风卷着寒意掠过脖颈,他望着那扇紧闭的屋门,眼底翻涌着一股豁出去的执拗——这一次,他想自己走在前头。
他攥紧了拳,指腹抵着冰凉的瓦片,指节泛白。
不止是想向父亲证明,向沈玉宁证明,向那些嚼舌根的人证明:他霍时绝非只能摆着看的花瓶。
更因为他胸口这颗跳动的心脏,是属于一名修士的。
自打拜师那日起,“除魔卫道,护佑苍生”这八个字便刻进了骨血里。
眼前这座宅子透着邪祟,里头藏着的猫腻或许正牵连无辜,他岂能因为胆怯就退缩?
方才那点赌气的念头,早已被更沉的责任感压了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重新落向那间黑屋时,已添了几分修士该有的果决。
就算真有危险,就算前路难测,他也得去看看——不为争那口气,只为对得起这身修为,对得起肩上担着的道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