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以为鹤老该放弃这念头,怎么还没有?悦宁溪没怀疑,跟着那名弟子出了皓雪庭,可走了一段路,就发现方向并不是上回的地方。
这仙阁没他不熟悉的,悦宁溪正疑惑时,冷不防那弟子朝他偷袭而来,他敏捷躲避后呵斥道:“你做什么?”
那弟子道:“鹤老说既然没用,便不该留在仙阁。”
这就是传说的过河拆桥?悦宁溪翻了个白眼,捏出剑诀,趁那弟子被剑气缠住时,他足尖一沉,掠到对方身后,抓住对方肩膀后,这才道:“鹤老让你一个来,是低估我还是高估你。”
他眉眼一冷,“说,究竟是谁指使你的!”
说话时,不远处出现一队巡逻弟子,悦宁溪心想这将人交给他们时,那弟子转眼挣脱他桎梏,手势一抬,远远的那队巡逻弟子拔剑朝他而来。
悦宁溪心中一紧。
这...难道真是鹤老的意思?
想不到连最正直的长老会做出这样越俎代庖之事来,悦宁溪看了眼几人,然后转头就跑,隐约听到那弟子对相继追来的其他人说道:“别惊扰仙尊。”
不让仙尊知道?那他偏要闹到那里去!
月空星光浮动,银辉洒落在红枫下的身影,身后黑影迭闪,步步紧逼。
悦宁溪急奔至一方阁,刚靠近,霜意扑面而来。茭白的月光打在他身后,剪影中仿佛有一双手轻轻地推动着,身子一下子闪进雕镂扇门前。
结界没被触发?
他轻吁口气。
忽然察觉脚下似踩到什么东西,悦宁溪不明低头一看,险些惊呼出声。
脚底正是五年前那张高得吓人的悬赏令,曾经切身体会过这小小一张纸的威力,想想这五年因这悬赏令而躲在北冥的日子,他仍是心有余悸。
当弯下腰捡起撕碎悬赏令时,又发现了另一张,就这样越撕心火越旺。
不是说撤掉了么,这得多恨他,满地都是!忽然,悦宁溪意识到不对,抬眼一看,就见记忆里那张矮榻挪了位置,上方阖眼之人,呼吸幽长,眼睫阴影下是黯淡的青色,看起来无害,可他却知道醒来的他有多可怕。
悦宁溪心脏险些停滞,然而此时,榻上沉睡的人眉心忽的微动。
“……”
卧槽!!
顿时悦宁溪整个人手慌脚乱,甚至仓皇握住山前剑鞘准备往人脑袋砸,可那双冰眸却已经怔忪半睁,露出一丝不易觉察的柔和来。
最终,他在滑跪求饶和送死之间,选择了自闭。
角落空气微微扭曲,终于赶在君奉雪睁眼前,悦宁溪闪进了背后裂口,只留小小的缝隙藏在纱幔后。
“何事?”
悦宁溪身影刚躲进虚空,君奉雪带着暗哑嗓子就响起,与此同时,矮榻旁玉牌浮现一道熟悉人影。不知是否错觉,君奉雪开口那瞬间,语气似是失落,又似含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期待。
“仙尊,”
玉牌浮空,楚云湛声音紧接着响起,“九渊河封印果然夹杂一缕重明神力。”
这下悦宁溪彻底放弃离开心思,凝神倾听外头两人谈话。
“让你做的事呢。”
君奉雪毫不意外,楚云湛一愣,随后很快反应过来,出声道:“叶家那人找到了,但神识被动手脚,若强行探寻,只怕人会承受不住。”
君奉雪沉默片刻,他轻声道:“无妨,重明鸟已到手,控梦术本君势在必得。”
这哪像个正道之光说出来的话!?暗地里的悦宁溪频频皱眉,很快楚云湛的声音传来,难得泄露一丝不赞同的情绪来:“那少主怎么办?”
“....”
闻言,君奉雪阖上眼。
“当初仙尊助重明苏醒免于被操控,换他承诺给出半身神力,可如今重明鸟神魂脆弱,”楚云湛声音隐约有少许恻隐,“肉身、另一只眼瞳都被炼制法器,所留神力所剩无几...”
“那又如何?”君奉雪微微抬起眼,盯着那雕刻着精致暗纹的房梁,漠然得可怕,“早就说过无血脉之力他复生无望,还不如发挥最后作用。”
“可少主将重明当作朋友,”楚云湛忍不住提醒他,“您记忆未复,也明白当初费尽心血炼制那件法器,就是怕自己伤害到少主....”
“楚云湛。”君奉雪微睁眼,“谁也不能阻止我。”
“若有,本君亦会杀之。”
意料之中的答案。
悦宁溪攥紧垂在身侧的手掌,指甲深深嵌入掌肉里面,只有如此,他才能勉强克制住理智。可上涌而来的愤怒还是险些控制不住,好久后,他深呼吸几下,死死盯着矮榻前的男子。
外头君奉雪将玉牌通信切断,抬抬手,又不知从哪抛出两团被灵力包裹的魂魄浮在半空。
他盯着那两缕魂魄,刚长舒了口气,蓦然听到屋内响起的声音。
“我再也不会信了。”
清晰入耳声音,令榻上的君奉雪双眸倏睁,疲倦的面容忽的变得生动起来,还没来得及起身,就听到被气得咬着后槽牙的悦宁溪,一字一句道:“骗子。”
刹那间,金色如灵蛇般的链子凭空出现,如灵蛇般的迅敏,随着剑势而来。
不知怎么,君奉雪反应慢了半拍,裹挟着灵力的金链倏地将两团魂魄夺了过去,转眼间,悦宁溪身后空气扭曲撕裂,他亦往后跃去。
这时,矮榻前猛地窜来几道纱幔,直朝悦宁溪抓来。
君奉雪似回过神来,衣衫凌乱,不等他落下结界,悦宁溪忽然将什么东西抛了过来。那东西爆发与君奉雪相似的灵力,两者相撞迸发火光,瞬间抵挡住那几道坚锐的纱幔。
等悦宁溪消失后,君奉雪走到那位置,而此刻躺在地上的东西,正是仙阁少主玉牌,上面他赐福存在内的灵力渐渐消散。
他略微垂眸,向来极少情绪的眉眼浮现了难以遏制的波动,凝视着那裂成两半的玉牌,胸膛上下起伏,一动不动。
此回虚空张开速度极快,悦宁溪都没想都如此顺利。
夺回重明与云意的魂魄后,他没有硬闯山门,而是出现在仙阁主峰,不等守在广场的弟子诧异,便提着剑径直闯殿中,而后听到二长老怒斥道:“什么人敢闯言堂正殿!”
话音未落,他就看到悦宁溪的脸,神情一下子变得古怪起来,而悦宁溪直接将剑架在正要转身过来的鹤老脖子上。
“玄天镜在哪!”
不知君奉雪何时追上来,悦宁溪心急如焚。刚刚似乎在商量要事的三位长老瞬间变了脸色,二长老嘴刚张,鹤老便打断他道:“你如何知它藏在这里?”
悦宁溪本想回答,却发现广场外灵压骤临,刮起的阵风让弟子站也站不住,他顿时惊惧不已,灵链腾空,将大殿的门锁上,禁锢三位长老后,丝毫没犹豫来到殿中央。
他想都没想咬破指尖,凝血捏术,掌心掠出几条灵丝,血气裹着灵识,朝着四周探去。
被灵链绑住的三位长老瞧见这一幕,霎时震惊齐道:“因果念?”
悦宁溪不知有没听到,此时血丝缠绕,正上方硕大的镜面反射着光芒,柔和的光束垂直落在他身上,瞬间将他包围起来。
在殿门被轰开那一瞬,悦宁溪整个人消失在光束中。
鹤老与另外两人身上桎梏也消失,一扭头,齐刷刷望向门口背光伫立着的君奉雪。二长老本来还想说什么的,可瞧见君奉雪的脸色,到嘴边的话一骨碌又溜进肚子。
一旁的鹤老松了口气,上前恭敬道:“照仙尊之意,悦...公子顺利进到回溯。”
殿内流光溢彩,本藏在天顶的玄天镜化作一道流光,浮现在君奉雪眼前。
鹤老有些摸不清君奉雪的意思,看了眼玄天镜画面,又飞快垂眸,“就算他有因果念,也无法改变过去的...”
君奉雪眸底反射着镜面的光,看上去与平时一样,但不知为何,鹤老本能觉得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可别像两百年前一样守着那棵半死枫树。
然而,藏在五彩缤纷的光芒中,君奉雪眸色深沉得可怕,平静下是浓烈快要冲出的灼热。
他一瞬不瞬盯着近在迟尺的镜面。
“你,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