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早有征兆,只是那些不适被刻意忽略。自发现了阿灼的遗言后,心中只剩下恐惧事情重演的情绪,像是觉察到平静水面下暗流涌动,便愈发抓紧眼前每一刻的温存,仿佛只要不去看、不去想,那暗流便不存在一般。
于是那点对不自然的不适被强压下去,压在心底深处,压在每一次的活动中拥抱与亲吻间隙里。
从前忘忧阁里,都是少年黏着阁主,但如今这情形竟颠倒了过来。
白日里柳重焰但凡离开视线超过半个时辰,晏雪临便会差人去寻。夜里狐妖更是越发地缠人,即便累极睡去,也得紧紧攥着少年衣角。
阁中诸妖看在眼里,面面相觑,也无人敢置喙半句。
昨夜的糜乱在四肢留下酸软的余韵,晏雪临迷迷糊糊地从睡梦中醒来,下意识伸手往身侧一摸——空的。
他猛地睁眼,惊坐而起。
床榻另一半空空荡荡,不带温度,显然人已经起了很久,不安感瞬间袭来,他本能地张口要喊——
“阿——”
门被推开了。
柳重焰端着一碗热粥走进来,见他醒了,微微一怔:“醒了?正想着上来叫你喝点粥。”
晏雪临坐在床沿,怔怔地看他,胸口那股慌乱还未平息,他伸手抓住少年衣角:“........你起多久了?”
柳重焰低头看了看被他攥皱的衣角,没说什么。
“又去哪儿了?怎么不先叫醒我——”
“阁主。”柳重焰打断了他,“冷静点。”
他将粥碗放在床头的小几上,在床边坐下:“看你太累了,想让你多睡会儿。”
晏雪临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抿了抿唇:“........你最近怎么老是不吭声地出门?”
这话说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下,其实从前柳重焰也常常出门,但那时他连问都懒得问一句。
柳重焰摇摇头:“我就在楼下练练武。”
也是,最近少年的确常常出门练武,说是闲得发慌。晏雪临揉揉额角,或许是最近精神太过紧张,草木皆兵,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他心惊肉跳。
他低声叮嘱道:“下次出门前,要跟我说一声....”
“好。”柳重焰轻笑,抬手将他拥入怀中。
少年胸膛温热而结实,才稍稍驱散了晏雪临的不安,让他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
柳重焰低头,下巴搁在他发顶,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说起来,你要不要跟我切磋一下?”
晏雪临一愣:“什么?”
“我说,咱俩打一场。”柳重焰放开他,“妖市里那些家伙没一个能打的,我好生无聊。临儿你修为高深,正好陪我练练手。”
晏雪临闻言,眉头立刻蹙了起来:“那怎么行?我要是打伤了你怎么办?”
他越想越觉得不妥,忍不住絮叨起来:“你也该多注意些身子,前阵子才昏倒过,怎么能没轻没重地找人打架?万一旧伤复发怎么办?不行........回头我叫几个人跟着你,盯着你些,免得你又胡来........”
柳重焰静静听着,嘴角挂着淡淡笑容,眼底的神色却有些意味不明。
他没反驳,晃了晃头:“随你吧。”
............
“西边那边,青狼帮的人去骚扰人族村落,和金云门的弟子又起了冲突,互相都伤了几个。”
“城中昨日新来了位自称是南边一带有名号的妖修,说是久闻阁主大名,特来投奔。我查过他底细了,没什么问题。”
“还有阁主吩咐安插的那些眼线,已经全部到位....若有异动,三日内必能传回消息。”
晏雪临倚在软榻上,一手撑脸,没什么情绪地默默听着。是漓丝领着几个手下,一五一十地在他面前汇报着近况。
“说起来,要不要知会砚知白那家伙一声,让他回来?”漓丝迟疑了下,还是问道。
晏雪临摇头。
“......不必。他没什么战斗力,回来反倒危险。你书信一封,将朱雀城如今情形告知于他便好——让他在人间多谨慎行事,别暴露了妖族身份。待这边的事情了结,再回来不迟。”
“好。”
晏雪临垂眸。不枉他最近的几次刻意露面。如今仙门高层大抵也已揣摩出他的真实身份,隔三差五便放出探查小队,在朱雀城周遭来回试探。
城中的妖怪们对此自是愤懑难平,不需号令,便自发前去驱逐、恐吓。然而每每冲突将要见血、局势走向不可收拾的时候——
晏雪临这位“城主”总会恰到好处地现身,亲自将那些人族修士吓得屁滚尿流,不甘地退去。
当真是不枉从前积累下的那许多恶名啊。晏雪临心下只觉好笑——全赖砚知白的好计谋,那些恶名,如今倒成了这样锋利的利器。
也没想到,时隔百年,自己的名号竟以另一种方式再度响彻人间。
四方不安分的妖族闻风而动,蜂拥而至,妄图在这乱局中分一杯羹。而仙门中人与凡尘百姓,则日日恐慌咒骂,将他视作祸乱的根源、邪恶的魁首,恨不得他即刻便死。
晏雪临曾经也不是没有天真地以为,只要自己行得正、坐得端,只要自己问心无愧,世人终会明白真相。
他也妄想过一个皆大欢喜的结局——恶人得到惩罚,好人得到善报,所有的误会都能解开,所有的伤痛都能愈合。
可阿灼的死血淋淋地警告他——不是这样的。
这世上从来没有什么皆大欢喜。
你想要什么,就必须付出与之匹配的代价。
他想要真相大白,代价就是与整个仙界为敌。
他想要护住忘忧阁的妖族,代价就是成为人族的公敌。
他想要找出当年陷害阿灼的真凶,代价就是把自己重新推到风口浪尖,让所有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
现下这一切——仙门的恐惧、妖族的躁动、谣言的蔓延、两族的对立........
无论多令人不适,这都是必须要走的路。晏雪临在心中一遍遍地告诉自己,像在念一道咒语,又像在说服自己。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夕阳染红的天际线上。
快了。
他能感觉到,那张网已经撒下,鱼儿正在游来,而他只需要——等。
.........
那一日比想象中来得更快。
朱雀城外,天地变色。
仙门联军自四面八方汇聚而来,浩浩荡荡,天上御剑飞行的修士密密麻麻、地上列阵的弟子步伐整齐,各色的法器灵光,在黑压压的人群中交织闪烁。
阵前旗帜猎猎作响,“诛妖”二字迎风招展,杀气凛然。
这般阵仗,数月前也曾有过一次,只是那时朱雀城门上只立着一道红衣身影,孤零零地与千军万马对峙。
而今日城门楼上,不仅仅是那只红衣狐妖了。
他的身后,数十名形态各异的大妖或盘踞在房顶上、或站在地上,毫不掩饰地将磅礴妖力释放而出,如山如海,沉沉地向仙门联军压去。有的妖身高三丈,青面獠牙,有的通体鳞甲,目露凶光,有的虽为人形,周身却缭绕着肉眼可见的漆黑煞气。
这些人族修士何曾见过这等阵仗。
妖族向来各自为政,彼此之间争斗不休,从不服谁。从前仙门围剿一只千年大妖,都需要倾尽一派之力,集结数位长老方能成事。
可自从这只六尾狐妖横空出世,这样的惯例便被一次次打破——先是忘忧阁收拢四方散妖,后有朱雀庆典上群妖俯首,而今,这些素来桀骜不驯的大妖们,竟当真“联起手”来了。
果然,这狐妖早该除掉。
仙门弟子们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手中兵器,手心沁出汗来。
而朱雀城门下的妖族们,一见对面乌泱泱的人族大军,非但没半分畏惧,反倒个个跃跃欲试,眼里放光。
有妖还在舔着嘴唇,嘿嘿嬉笑:“这么多人族,够吃好几顿了!”
“那边细皮嫩肉的小道士归我,谁都别抢!”
粗鄙的笑声此起彼伏。晏雪临立于牌坊高处,对这些喧嚣充耳不闻。
六条狐尾在他身后缓缓晃动着,他面无表情,望着远处浩荡的仙门大军。
牌坊下站着的,是漓丝与一众忘忧阁能打的手下。再往后些,月蕊带着牡丹楼的姐妹们静立一侧,都默默看向牌坊上那道红色背影。
与仙门人想象中的不同,晏雪临并没有统领着背后那些家伙。
这些妖个个性情暴戾嗜血,行事全凭喜好,连最基本的规矩都听不懂。晏雪临与他们说过不到十句话,便失去了全部的耐心。只默许了他们暂时留在朱雀城,默许了他们在这乱局中自行其是。
有用也好,没用也罢——反正从一开始,他就没指望过他们。
他要等的从来都不是这些炮灰。
目光越过战场上黑压压的人群,越过那些飘扬的宗门旗帜,越过漫天飞舞的法器灵光,一寸一寸地搜寻着。
静空门、落霞宗、金云门、太虚观.......啊,阿焰曾经的同门也来了。
有名有姓的大宗门几乎都来了,那些在人界跺跺脚便能震三震的长老级人物,也正站在阵前,面色凝重地望着朱雀城的方向。还有一些他认不出的面孔,但从气息判断,应当也是各大仙门的顶尖战力。
人来得很齐。
可为什么没有?
晏雪临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谒天司的人呢?
他已经在朱雀城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已经将“烬雪天狐”的名号重新抛到了世人面前,已经摆出了要与人族全面开战的姿态——谒天司怎么可能不知道?怎么可能不出手?
还是说........他们打算等自己与仙门两败俱伤之后再坐收渔利?
晏雪临咬了咬牙,压下心中的烦躁。
就在这时,仙门阵中走出一人。
那是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身着玄色道袍,手持拂尘,声音洪亮如钟,遥遥传来:“城上狐妖听好了!”
他身后的仙门弟子齐齐噤声,天地间一时只剩下他的声音回荡。
“我等奉诛妖令而来!汝罪恶滔天,祸乱人间,勾结群妖,残害生灵——今日,我仙门正道齐聚于此,誓要将你这魔头就地诛杀,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
话音未落,城下妖族顿时炸开了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