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桑误入贼船,各种意义上的贼船。
生长在蓝泪星,见多了大污染留下的后遗症的人,很难会对这个臭名昭著的IN基金会有什么好感,可以说郁桑这一代都都是听着基金会的恐怖故事长大的。
尤其是,现如今人体改造已经明确被立法禁止了,这个早已被主流打下十八层地狱的组织更是不见天日。
但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IN基金会绝不可能因一朝清算就彻底消失。
只要有利可图,那么便仍会有人前仆后继。
郁桑和基金会的人并没有什么交情,非要说交情,那恐怕也是恶交:郁桑曾经率队捣毁过一个疑似是基金会秘密实验室的窝点。
基金会的人为何会冒死救自己?
此人口中的会长又是何人?
谈及真正机密之事,面前这个自称小马的人却又顾左右而言他了。
郁桑也没有逼他,毕竟他对基金会兴趣不大,所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现在尚未可知究竟谁才是黄雀。
飞船起航,这艘小舰在航线上并不存在,这一路也算顺利。
但是郁桑的心却空落落的。
明明事情虽有意外,但总体状况仍在他的掌握之中。
郁桑原本就是想自己一个人离开这座星球,执行危险的任务,本就是越少同伴越好。
郁桑身形寂寥,频频回头,惹得控制驾驶的小马也暗自垂泪。
“谁道上将冷脸无情,明明也是一个爱故乡爱到深入肺腑之感性人。看吧看吧!多看一眼,日后便能少几分乡愁吧!”
郁桑瞥了一眼小马,没吭声:倒也不用什么事儿都非得搅和一句。
而后郁桑躺在医疗舱内躺了三天,皮外伤也养了个七七八八,只是精神十分倦怠,好在醒来时便到达了目的地,省了颠沛流离之苦。
在他睁眼的那一刻,郁桑立刻对上了一个老者的大脸,那人举着一个放大镜,几乎要将脸贴到郁桑的鼻尖。
那一张巨大的苍老的、熟悉的脸庞骤然出现,还是很有些让人意想不到的。
郁桑那一刻心中闪过无数念头,就差破口骂一句脏话了。
但郁桑忍住了,因为他很快就想起了此人是谁,也明白了自己身处何处。
基金会的余孽在整个联邦都被里里外外清扫过了,他们如同浮萍很难扎根,也很难掩藏行踪,可是出现在此地也就合理了。
——这里是新稷下。
面前的人叫做契翁,新稷下文道院的老院长、现如今的荣誉教授。
新稷下的科技网是独立研发的,与其他星球并不联通,星球内部的学生更是卧虎藏龙,有那么几个离经叛道搞这种秘密研究的也不足为奇。
只是……怎么会和契翁扯上关系?
然而契翁笑意盈盈,他收了镜片放回口袋里,和郁桑大眼瞪小眼了整整十秒,这才开口。
契翁虽然满头白发,但是梳得一丝不苟,一顶毛毡小帽戴在头顶,皮肤已然松垮,布满代表岁月痕迹的斑纹,可是他的眼神极为有神和干净,一看便是个学富五车的学究。
只是这老教授一开口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看见没,这就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这就是将军气度和非一般的沉着冷静,这就是第二百三十四届优秀杰出毕业生、星际卓越人才奖得主、27世纪最后的人类之光、你们最可亲可敬的学长、我最可心可爱的爱徒,郁桑同志!”
老者一口气说完这么长一段话,结果连胡子都没动。
郁桑听完,仍旧冷漠以对,在整个空间都只留下尴尬的回声。
郁桑曾和他有着几年师徒情分,自然知道契翁说话一向是这种乱七八糟让人莫名其妙的风格。
郁桑此时什么情况,契翁或许比自己还清楚,但他却还要扯什么将军、人类之光什么的,若不是熟人,还真听不出他话里的调侃。
而在很多年前,契翁经常冷不丁闹这么一出考验自己的心理素质。
他虽然年纪大到可以挑战世界纪录,但是仍旧有一颗十分年轻活泼的心,每日热衷于捣乱,没有半分师长气度,更不像个桃李遍布天下、拿过数十个科研奖项的著名教授。
郁桑本想反唇相讥,但是却并没有这个心情,他对着契翁露出一个并不走心的笑容,他对这个老者还是有几分敬重的。
郁桑当年是他资助的众多学生中的一个。
契翁却不满足于此,他将几个木讷的学生拉至身前,要求他们亲自触碰自己的得意门生,嘴里仍旧没个正形的瞎说八道。
“没错,这就是我亲手制作的郁桑模型,绝对绝对比你们几个鼓捣的玩意儿真实一万倍。”他急于看到他新弟子们没见过世面的捧场声。
好在他这些小学生们还是很给面子的,不知是真热情还是假客套,穿着校服、目光清澈的三人就这样愣愣地把手摸到郁桑的脸前,一边哇哇的叫了起来,实在让人怀疑究竟谁在哄谁。
眼见面前这三个愣头青真要把自己当模型一样乱摸,在真的要触碰得到的那一刻,被郁桑毫不留情地拍开。
而这几个书呆子却仍旧十分惊喜,摸着自己被拍疼的手乐呵呵地走到一边去,还一边互相窃笑。
诡异,十分诡异。
有其师必有其徒,倒也合理了。
闹了一通,郁桑这才正经地和契翁打了招呼。
郁桑实在不理解基金会为何将自己送回母校。
契翁十分关爱地摸了摸郁桑的脑袋。
“傻孩子,当然是因为我的公寓就是基金会的大本营了。”
郁桑哪怕已经很习惯恩师语不惊人死不休的行事风格,但是见他如此波澜不惊地说出这番会招致杀身之祸的叛变之语,仍旧不由得僵住,目光流露出了十分的不解。
契翁很快又忘记了自己一开始的话,十分开心地揉了揉郁桑的脑袋,爽朗道:“你老师永远是你老师,我就说我能吓到你!”
郁桑:……现在的重点是这个吗?
郁桑和契翁最后一次见面时,也是在这个房子,那时契翁极力推动郁桑从文道院转往武道院,直言郁桑的天赋更应该往那边发展,可也因此,郁桑何契翁的师徒缘分也慢慢走到尽头。
很多时候并非起了矛盾,而只是道不同不相为谋。
久别重逢,却又好似从未离开。郁桑发现这里的确是契翁的工作室。
契翁的工作室很大,几乎可以算个小庄园,是新稷下特批给他的终身住宅。
契翁总是能一眼看穿郁桑的心思,他给郁桑倒了杯茶,却不急着叙旧。
郁桑并不在乎契翁怎么会和IN基金会扯上关系。也并未想过要追问。
而同样的,契翁对郁桑口中所谓十分紧急、关乎人类存亡的情报也并不感冒。
他将几个学生遣了出去,然后十分不经心地靠在了自己玻璃展台前,拿起其中一个小玻璃瓶。
“我这里面装的病毒种要是散播出去,也能让世界毁灭。”
他转了一个圈,似乎十分享受。
“你看我这里什么东西不危险?”
郁桑无言。
契翁又道:“徒弟,你把自己搞成这幅可怜兮兮的样子,还想着拯救世界吗?”
郁桑更加无言,他打量着自己,有那么可怜吗?
契翁定睛看向郁桑,似乎想要透过他的眼睛看穿他的内心。
“再说了,我亲爱的好徒弟你什么时候这么在意别人的死活了。我记得我刚见你时,你可是个小炸药桶啊。”
郁桑猛然想起自己过去的事。
契翁说的没错,郁桑虽然从未合群过,但在少年时代,那种倔强的脾气和冷血的性子总是不讨人喜欢,他当时排斥许多团队合作的任务,哪怕在单独作业中总能拔得头筹,但是团队合作总是拖后腿。
郁桑以前的确并不十分在乎人类的生死。
但是数十年军旅生涯不可能在生命里不留下任何痕迹。
郁桑不知该如何作答,契翁却看着郁桑受伤的那只腿。
现在科技发达了,郁桑这么点伤自然不会被人看在眼里。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但你别急,先好好养伤,别的事不用操心。”
契翁将手按在郁桑的肩上。
郁桑见着老顽童忽然表露了和外表相符的成熟稳重慈爱,反而十分不适应。
郁桑入住了一个很舒适的房间,就在契翁的楼上,虽然是十分有年代感的上下铺,但好在只有郁桑一个人住。
郁桑出于职业习惯,照例检查了一番房间内有无摄像头。
没有。
郁桑也并未因自己的审慎而不好意思,毕竟契翁都加入IN基金会从事一些见不得光的研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