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一句话他没有说出来:回去是为了找杨文仲那老东西受气的么。
杨远翎是什么立场,他叶长枫还不知道。这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
“你今日有时间么。”叶长枫问。
“若是陛下想让臣有,臣就有。”
“那好,”叶长枫道,“陪我在这长安城里转转。”
杨远翎一笑,“遵旨。”
叶长枫突然感到心里明朗了许多。
他叶长枫自小是西湖水养大的,长安城的市井楼台,只在梦里见到过。虽然在这囹圄似的宫闱之中如困兽一般捆住手脚,可是他明白,自己的心还是活的。
杨远翎是个有心人,带着叶长枫在长安城闲逛的时候,故意绕开了宫城附近禁军巡逻的地方。小皇帝既然不愿意回去,不如就顺水推舟卖个人情。
正因为是休沐的日子,街上的人较平日多了许多。叶长枫在人堆里窜来窜去,杨远翎便跟着他从容地跟着他四处乱走。
“你家是哪里的?”叶长枫从怀里取出一个老旧的钱袋,掏了几个铜板买了只糖葫芦。
“臣…我师从千岛长歌门。”杨远翎摆手辞谢了叶长枫递过来的糖葫芦,眼睛瞟过他掌中那只老钱袋。杨文仲虽然只当叶长枫是个招牌,可总不会短他吃穿用度,所以这老钱袋的出现就很是不合常理。不过杨远翎没有多问。
“你也姓杨,那你和杨文仲什么关系。”叶长枫咬下一颗山楂,语气随意。这庙堂之上的裙带关系着实微妙,谁也说不准哪几个人之间就沾了亲带了故。
“天下姓杨的人那么多,难道互相都有关系么。”杨远翎道。
叶长枫咂了咂嘴,这小小的待招心眼多得跟筛子似的,什么都问不出来。
他是个率性的人,喜怒哀乐尽数都写在脸上。虽说十四岁起就挎着两柄剑跑江湖,五六年里多少还赚了些资历名声,可是叶长枫,聪明却没有城府。
他摆了摆手,心里无趣,不再理会杨远翎。长安内城有个擂台,好像有人在上面打擂,台下站了许多人。叶长枫来了兴致,挤过那人山人海就往里凑,那抹明黄在人堆里倏地就没了踪影。
杨远翎站在人群之外,抱臂站着,手里握着叶长枫没有吃完的糖葫芦。
“这孩子。”
...
“陛…叶公子,”杨远翎从怀中取出一方干净的青色帕子揩去叶长枫唇角挂着的糖浆,“能否把您脸上的面具摘了。”
“为什么?”叶长枫抬眼看着杨远翎,素色面具遮住了半张脸,隔着面具,只见他一双漂亮的眼睛。
“哄孩子的小玩意,没想到您这么喜欢。”杨远翎道。
“我娘还在的时候,做过很多这样的物件,”叶长枫松了脑后的绳子,摘下面具,拨了拨额前的刘海,“后来被我一把火烧了。只剩了一个,和这个特别像。”
杨远翎眉梢微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叶长枫说这番话的时候,脸上没有表情,这让杨远翎竟有些捉摸不透。
“公子节哀...?”杨远翎道。
叶长枫突然笑了,“我看起来很难过么。”
杨远翎耸肩,叶长枫笑得更放肆了。
天色暗了,市集上穿着深色官服的小官提着灯笼敲着锣镲催促商贩们收摊,人头攒动的市集很快就安静下来。
“其实我本来是想把所有的东西烧个干净,一个都不留,”叶长枫轻声道,“可她还是藏了一个。下葬的时候都攥在手里,谁也拿不走,跟着一块进了棺材。”
叶长枫摩挲着拇指上那枚玉扳指,看了一眼繁星之下不远处高耸的宫城。
“我娘是个傻瓜,以为做些小玩意儿让他开心,就能换来一辈子的厮守。”叶长枫的话里有些轻蔑,他没有看向杨远翎,不知道这话,是说给谁听的。
母亲生前房间里堆满了亲手做的小风筝,泥人,面具,从长安城回到杭州之后,还在做,不停地做。
母亲一直活在幻想里,近乎痴狂。
这让叶长枫觉得非常不可理解。
他揉揉眼睛,沿着朱雀大街快步走着。杨远翎跟在后面,看着眼前单薄却倔强的身影,眉目中闪过一丝心疼。
“你回家吧,不用跟着我了。”叶长枫道,嗓音有些沙哑,“我自己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