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呈蹙眉,他虽是个未入朝政的年轻人,可整日在家中耳濡目染,杨文仲干摄朝政图谋不轨的作为他也了解了八九分。父亲同叶长枫一道裁官变革的事情他也知道——将所有的官场恩怨和利益纠纷勾连在一起,范呈似乎很清楚杨文仲前来的目的。
他是来看笑话的,将自己的快乐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
范呈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他脱口道,“我父亲在哪里。”
杨文仲轻笑,“你爹老当益壮自己去山里狩猎未归,我怎么知道他跑哪里去了。”
“副相真不知道?”范呈又问了一遍。
“不只是你爹,还有李将军,桓王爷都没有回来,”杨文仲笑道,“你怎么不一道操操心?”
范呈咬唇不语,靠在身上的叶长枫身子歪了歪,睫毛微动,并没有醒过来。
“你把陛下当兄弟,陛下怎么看你,你心里可清楚?”杨文仲嗤笑,“说不定只是个工具——或者是步你爹后尘的另一只替罪羊。”
来者不善,范呈心想也决不能给这老家伙好脸色看。
“若您今日是来挑拨离间的,那就请回吧。”他面露不快,朝门伸伸手。
杨文仲耸肩,两手扶着座椅扶手慢悠悠起身,缓缓踱步到门边,他又回头看了看范呈,又瞄了一眼叶长枫。
“范公子,老夫是你的长辈,你出言不逊老夫就不同你计较了。”他笑呵呵道,“不过老夫要提醒你,交友可要谨慎,那种没有资本又没有权利的朋友,无依无靠的,从他那里你可捞不到好处。”
“等着做一辈子冤大头吧。”
...
“刚才有人来过?”
半个时辰之后,叶长枫揉着眼睛迷迷糊糊问范呈。
范呈摇头,“没有。”
他拿起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水,一口气喝了个干净。
“教人再换一杯吧,”叶长枫拿过他手中的杯子,“凉了。”
范呈被水呛了嗓子,咳嗽着摆手,“没事。”
“人还没找到么。”叶长枫问。
范呈摇了摇头。
叶长枫嗯了一声,没有说什么。
两个人都是各怀心事,可却又搭不上话。气氛有些沉闷。
“陛下!”殿外匆忙进来了个内侍,慌张道,“徐副官回来了。”
叶长枫一怔,拉着还没回过神来的范呈就往外跑。
“回来了,回来了。”他一边走一边自言自语。
广场上副官背着昏睡的杨远翎从马上跳下来,杨远翎的头垂得很低,被雨水打湿的头发遮住了脸,看不清表情,只能见到均匀呼吸时起伏的后背。
上来的侍从把杨远翎扶走休息,叶长枫环顾了一众精疲力竭的人群,刚放下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儿。
“李绩呢?”他扯着副官的前襟急道,“先生呢?”
副官摇了摇头,别过脸去回避了叶长枫的目光。
“我问你他去哪儿了?你们找到他没有?”叶长枫的手指紧攥,歇斯底里道,“我求你了,求你…说话啊…!”
突然他听到身后范呈的一声惊叫,他猛然回头,眼前一黑。李绩的里飞沙上,范琅被雨水浸泡的尸体趴在马背上,老人的手指扭曲到变形,脱臼的胳膊在马背一侧随风左右摇晃着。
范呈冲上去抱着父亲没有头颅的尸体嚎啕大哭,范琅背上还有数十道鞭笞的痕迹,刑鞭的倒刺勾出的伤口外翻。范呈抱着父亲的遗体跪坐在地上,一身素净的长衫被血染红了半边。
叶长枫腿上一软,一旁的副官手快扶住了他的肩头。
“…陛下节哀。”副官声音颤抖道。
雨点渐小,偶尔还有几滴从天上落下来,滴进了眼眶里,蛰得眼睛刺痛。
叶长枫感到自己的天都要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