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花之地女人多,男人也多,自然而然,这种意料之外的孩子也不少,像翠烟楼这种生意做大了的馆子更是如此——女孩就留下养大了接客,男孩能干的就跑堂干活,不能干的就扔到城外自生自灭。
“自己接生意赚外快,不怕被蒋姨抓了打一顿么。”叶长枫笑了笑。
孩子单薄的身体闻声颤抖了一下,叶长枫忙道,“我不告你的状,你安心就是。”
少年点点头,低下眼睛看着自己的脚尖,“…我要给我姐赎身。”
“哦…”
“她们要把我姐卖了,”少年道,“卖给鄯善的商队,带到西边去。”
“所以你要想法设法赚钱提前给你姐赎身?”
“嗯。”
叶长枫点点头,抬手在孩子乱蓬蓬的头顶呼噜了一把,孩子歪头躲开,一脸嫌弃。
“我先带你回去,”叶长枫道,“我也算是翠烟楼的老熟人,我去和蒋姨谈谈,看看能不能通融通透。”
少年看向叶长枫的眼神更加嫌弃了,带了一种“原来你也是那种吃喝嫖赌的败类”的恍然大悟。
“…你不要乱想,”叶长枫揉揉额角,“我不干那事儿,别这么看我。”
当看见叶长枫扯着阿钰站在翠烟楼的门前时,正要笑呵呵下楼招呼客人的老鸨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蒋姨好久不见。”叶长枫弯着眼笑得很无辜。
难得老鸨没有被叶长枫顾盼神飞的一双眼骗得找不到北,她的表情有些纠结,勉强扯了个笑,“叶公子…怎么和这浑小子在一起。”
“啊说来话长,”叶长枫拍了拍阿钰的后背,“蒋姨忙么,赏光聊聊?”
“…叶公子这是要和老身聊什么。”
叶长枫朝四周环视了一圈,压低声音道,“阿钰都在这儿了,您说我要聊什么。”
“这…”老鸨两道眉毛都要绞到一起了,她思忖了片刻,又满脸堆笑道,“老身现下还有些事儿要打点,不如叶公子先上楼坐坐?”
“也行,您忙,我和阿钰在楼上等着。”叶长枫颔首,大步往楼上走,阿钰跟在后面也上了楼。
“嗳,好。”老鸨趁叶长枫没有注意的时候,朝阿钰狠狠剜了一眼。
“蒋姨!”从楼上跌跌撞撞跑下来一个姑娘,看衣着像是哪个姑娘身边的丫头,走下楼梯的时候踩着裙摆绊了一跤,叶长枫伸手扶了一把。
“小心。”
丫头红着脸垂眼支吾了半天,“…多谢公子。”
“什么事。”老鸨语气不善,叶长枫这飞来横祸明显已经坏了她的心情。
西域商队的领队来翠烟楼春晓一度看上了这儿的姑娘,姑娘在楼里名气不大,可西边的商队财大气粗,开的价钱够给三个头牌赎身,怎么想蒋姨都觉得自己赚了。
叶长枫来这一趟肯定是要空手套白狼,像这种心眼想筛子一样的人怎么可能舍得开更高的价钱和商队硬扛。
“琢卿姑娘…正,正接的那位客人…”丫头急急忙忙,话都说不溜索,“听说,听说姑娘要去西边…就拿了刀要抹脖子!姑娘拦都拦不住,如今正闹着呢。”
“姐!”
阿钰要上楼,被蒋姨一声喝住,“添什么乱!”
“你姐是琢卿?”叶长枫回想起那个抱着琵琶的文静姑娘,心道可惜了可惜了。
“琢卿这丫头,不红还这么多事,有这一个就够了,麻烦死。”老鸨提着裙摆上楼,走时还不忘朝叶长枫陪个笑脸。
“走?去看看?”叶长枫朝阿钰看了一眼,“你不是担心么。”
说罢俩人跟着蒋姨爬上了二楼,老远就听见不知哪个房间里叮铃哐啷发出砸东西的巨响,隐隐约约还听见有人在哭,抽抽噎噎的,像是个少年人。
八成是个没出息的软蛋,叶长枫在心里默默嘲讽。
走廊的尽头有个房间敞着门,飞出来一个枕头,半晌又飞出来一方砚台,磕在地上砸得粉碎。叶长枫拉着阿钰走过去,站在房间门口。
叶长枫:“…”
这小浑蛋不在家算账帮忙,连声招呼也不打就跑到长安来,还在青楼里寻死觅活。
…丢人现眼。
叶长枫觉得自己的脸在发烫,厚脸皮如他此刻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姐!”阿钰冲上去挡在琢卿面前,恶狠狠地盯着那人手里的短刀。
阿钰十三岁,琢卿十五岁,那扬言要抹脖子的人也是个半大少年,十五六岁模样。
桌上摆着个空酒壶,少年脸上微红,明显是喝多了。
少年转头,朝站在门口愣住的叶长枫看了一眼。
他一开口,正在变声的嗓音还带着几分稚气,“哥。”
这一声哥,叫得掷地有声,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四五双眼睛看着叶长枫。
少年模样和叶长枫有四五分相似,尤其是那双眼睛,十分漂亮。
叶长枫哭笑不得,上前夺了少年手里的短刀,又在他后颈上结结实实来了一下。少年眼睛一翻身子一斜,叶长枫接住打横将他抱在怀里。
“别问我,”叶长枫抱着少年走出门去,神色间十分尴尬,“我啥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