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远翎看了他一眼,又立刻低下了头,“三殿…叶公子没听说么,令堂为你请的教书先生。”
一听到“教书先生”四个字,叶长枫就像霜打的茄子,垂下了两道眉,“这都第几个教书先生了。”
罢了他没好气道,“那你又是来干什么的?”
对初次相见的人出言不逊,无论是谁心里都会窝火。可杨远翎总觉得不该和这种十三四岁的小毛孩一般见识,所以只是眉头蹙了蹙,“在下是杨先生的门生,为小公子当伴读的。”
“你多大?”叶长枫问。
“十九。”
“那你书念得一定比我多了,”叶长枫道,“给我当伴读岂不是屈才。”
杨远翎哭笑不得,这三殿下倒是颇有些自知之明。
“先生既然带弟子过来,那弟子自然要听先生的,”杨远翎答得客客气气,“在下自然不会耽误自己的功课,若小公子念书时有什么不解之处,在下也会尽力解答。”
“得了吧,”叶长枫大手一挥,将装着竹笋的麻袋往肩上一扛,“我念不念还不知道呢。”
杨远翎:“…”
“给我找伴读,还不如给我找个下池塘捞泥鳅的玩伴。”叶长枫依旧绕着杨远翎转圈,转到他身后时,叶长枫突然冷不丁啧了一声,“不好看。”
“什么?”杨远翎问。
叶长枫摇头不答,把麻袋往地上一扔,“等着我。”说罢拔腿不知溜到哪里去了。
叶长枫不回来,杨远翎也不敢走。叶长枫的一袋“人质”还在杨远翎手里,扔了或者抱着…都不合适。
没过多久,叶长枫撂着蹶子回来了,他原本干净的短打袖口沾了星星点点的泥渍,额头上全是汗,脸颊红扑扑的。他手里攥了一支桃树枝,上面早就没花了,长了几片绿叶,花落的地方结了一丁点青绿色的小果。
他站在杨远翎面前,个子只到杨远翎的肩头,他朝杨远翎挥挥手,“转过去。”
“哦。”
叶长枫一抬手,忽的一下摘掉了杨远翎发髻上的玉簪。
杨远翎一头长发倾泻而下,垂在脑后,他有些错愕地想要回头,却被叶长枫按住了脸颊,“别动。”
“我看你木讷讷的,一看就是子曰子云念多了的,”叶长枫话语里带了些笑意,“再别个规规矩矩的玉簪子,更没意思了。”
“我喜欢你,第一眼就喜欢。”
“你若同那些只会念圣贤书的木疙瘩一般,实在可惜。”叶长枫轻飘飘的话语扫在杨远翎耳边,撩拨地他心尖有点痒,“现在过了桃花正开的季节,如果你明年还在,待三月份的时候,我用开得最漂亮的桃花枝给你束发,好不好?”
少年灵巧的手指将杨远翎的头发分成上下两股,下端仍是披散的,上端挽了个发髻,用他新摘来的桃树枝整整齐齐别在脑后。
杨远翎抬手小心地碰了碰头上青涩的桃枝。
叶长枫打量着自己的杰作,笑得没心没肺。
那一年,杨远翎十九岁,叶长枫十三岁。
若说一见钟情,不过如此。
单单一眼,心魔顿生。
日后的赴汤蹈火,心甘情愿,也不过如此。
杨远翎没有等到来年的桃花枝,现在也没有等到。
一个又一个的三月初春,坐在窗边时,杨远翎总会悄声地等,一个人等。
等着桃花开得最美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