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刻,宁简心底是悚然的。
他的舅舅呢?!
他那么大一个舅舅,哪去了?
“青君,就等你们开饭啦!外边日头大,快些进来。”
屋里有人看到她们站在院门口,高声吆喝起来。
徐青君放下小行李箱,从宁简怀中接过哈欠连天的蓁蓁,向呆愣愣的青年微微侧头示意。
她目光不着痕迹扫过那花里胡哨的头发,心下嘀咕:姥姥不是说隔壁娃儿挺精明一小孩?依她看,分明是个二缺,还是不大正经的二缺。
宁简揣着担忧,勾着箱子,心中惴惴跟了进去。
结果进门一打眼就瞧见自家舅舅坐在条凳上,和几个当地人亲亲热热谈笑。
方才的悚然立刻变质,成了羞恼与愤愤。
他当即一个箭步冲上去,恨恨围着他转了两圈,吐字如连珠。
“你怎么在这里?我刚看见隔壁没人,还以为你在山里走丢了,心中担惊受怕着呢!我这么久没到,你居然还能安安生生在这坐着,我究竟是不是你亲外甥了?”
“这不是有位小少爷掷下豪言壮语,非要自己找上来嘛?亲外甥是用来玩的,小时候聚少离多,玩得少,自然得趁现在抓紧作弄。”
宁淮听了这别扭的关心,反倒洋洋得意,说到最后,还不由失落地咂咂嘴。
“亏我特意招呼乡亲们别给你指路,等着你开口向我求助呢,结果还是让你钻了空子。”
众人哄堂大笑。
宁简气急败坏,赧然之余,目光下意识追逐救他于苦海的女菩萨。
却见徐青君抱着蓁蓁径自穿堂而过,踩着在热闹气氛中隐隐震动的木阶上了二楼。
小孩脸嫩,在大太阳底下晒了好一阵,面皮现在正红得发烫。
怕她是中暑了,徐青君先拧开瓶盖倒了些兑藿香正气水,哄着蓁蓁小口喝了,又用新毛巾过凉水给人敷着。
完了才靠在窗边,越过高低错落的屋顶,顺着蜿蜒的大路远眺。
十多年前,那人的面庞尤带几分青涩。
被泪花模糊的人影蹲下身,拍拍她脑袋,说:“青君,人总是要往高处走的,我要去远方,能看到更远方的远方。”
后来,徐青君出去读了几年书,也趁着寒暑假期走过不少地儿。
小地方的风俗全然没有家乡的味道,大城市的筋骨都带着钢筋水泥的冷硬。
出去工作了近两年,她也喜欢不起来外边车如龙、人如水的热闹。
青山镇里三百阶青石坎,沿坎生着的一十五棵老树,还有镇顶上蔷薇盛放的小院,总是频频入梦扰人心。
她如荆棘上尖锐不屈的刺,老树下彼此勾连的根,石阶上茫茫然飘荡的魂。
生来就要与小青山脚下的土地抵死纠缠。
远方远方……
果真有那样勾人心魂?
视线顺着大路回游,落在山脚下一片粼粼波光,水推着水,浪打着浪,将那跃动的碎芒铺进徐青君平静的眼底,漾开明明熠熠的光。
假如有那么一天,当青山镇也成为勾人的远方,那个人会回来吗?
就像倦鸟回林,落叶归根。
徐青君不知道,但她想试试。
她爱青山镇,也希望青山镇里有她爱的人。
可惜任她如何挽留,本该同她最最亲密无间的那位,始终不肯回头看。
徐青君习惯性抿唇,尝到点苦涩的腥咸。
她垂下眼帘,眸子里便少了许多光。
徐青君回身给蓁蓁换了次毛巾。
“好些了么?”
“嗯。”小孩满身倦意,带着浓浓的鼻音应了。
她记起路上的对话,想着小孩或许不能清晰明白自己的意思,便又问一句:“头晕不晕?”
“不晕。”蓁蓁迷迷糊糊地咕哝一声。
徐青君使劲回想一番从前小姥姥照顾自己的场景,可惜她不爱生病,在这种事上实在没多少经验可借鉴,想了好一阵,最终只给人量了体温。
人正常得很。
再没有理由继续拖延下去。
楼下闹哄哄的,徐青君不太喜欢这种场合,捞过适才打开的水,润润唇,吨吨吨喝光余下大半瓶,胃里便有三分水饱。
等下楼匆匆用点饭,就能七分饱了。
“青君,你可下来了,小妹呢?不一起?”
有人听见脚步声,忙抬头招呼。
“走太累,现在睡下了。”徐青君凑到小姥姥边上落座,垂着眼飞速扒拉米饭。
桌上不少人正侃侃而谈,口若悬河。
瞅着河水奔涌的方向,徐青君刚伸出的筷子不着痕迹偏向一边,结果不期然和另一双筷子撞上了。
徐青君的目光从那双筷子顺着看去,宁简绿绿的脸上,两条眉毛各有想法似的抖动着。
徐青君不明所以,收回空筷子在边缘的米饭上擦拭而过,夹了面前的青菜。
这次,青菜没有被拦下,她下一次去夹旁的菜时,又撞上了那双筷子。
徐青君眉毛轻微挑了下,筷子试探着换了盘,果然又被拦下了。
她若有所思,只守着眼前的盘子匆匆扒饭。
忽然,从旁斜穿来一筷子肉,是之前被拦下过的一道菜。
她麻木扭头,看到一张喜庆和气的圆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