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缺乏沟通,倒霉舅舅洗了个冷水澡,冻得哆哆嗦嗦出来。
宁淮对着侄子长吁短叹,叽里咕噜一堆不停,还发来大串“做人要修身养性”,“家和万事兴”之类的链接,线上线下攻势齐发。
烦得宁简心底因忘记提醒带来的歉疚全没了。
他戴上针脚狂放的小粉猪耳机,声音放到最大,专心记录扦插小苗今日长势。
听着摇滚栽棍棍,何尝不是种修身养性?
但宁淮同样是个犟种,拨开他一只耳机罩,凑身边念叨。
“我问你话呢,热水器坏多久了?”
“就两三天吧。”
“你就天天洗冷水?兜里有钱还舍不得换个电热水器?能着呢小伙子,有这身热乎劲,你咋不干脆去月亮湖里冬泳,连水费都省了。”
“你不懂。”
宁简高深莫测瞥自家呆瓜舅舅一眼。
热水器要修好了,他还找什么借口用小姥姥家的?
“这还不好懂?不就是仗着年轻瞎糟践身体,要显出点不一样呗。”
宁淮搓着手原地小步跺脚,又见他就套了身睡衣,但热气腾腾的,转过味儿来,警惕问:
“臭小子,你最近在哪洗的澡?”
“回小姥姥家洗啊,几步路的事。”
宁简故意在“回”字上咬了重音。
宁淮:“……”
他阴阳怪气起来。
“我觉得,你确实该去月亮湖游游冬泳,好叫脖子上那团铁秤砣降降温。”
虽然只是随口一提,闲得发慌的宁简还真采纳了冬泳的提议,每天下水游一阵。
小青山还是偏,除了自然风光好,娱乐项目实在太少了。
镇里风俗倒是隔几条街一小变,但这种小节日,大家基本关起门各过各的,没机会参观,更没可能参与。
电子游戏又远不如冰水能刺激感官。
冬泳,超赞。
他在水里扑腾,徐家祖孙仨戴着红围巾,在岸边支起鱼竿,顺便旁观。
小姥姥最近跟宁大厨学了一手,做鱼的热情高涨,一道菜花几天钻研熟练,才换下一道。
为了确保鲜鱼供应,她动员大家伙儿一起冬钓。
徐蓁蓁坐不住,不时提起空钩看一眼,把这块儿的鱼都惊跑了。
“蓁蓁,别乱动。”
鼻梁挂了老花镜的徐翠翠不满地说。
徐蓁蓁不听。
“你把鱼都吓跑了,今天我们吃什么?”
“反正不是吃鱼。”
小孩噘着嘴嘟哝。
徐青君觑见妹妹的小表情,给她拢好围巾,问:“不想吃鱼了?”
“天天鱼,顿顿鱼,吃得我都要长成鱼了。”
“那岂不是要变成小美人鱼了?”
徐蓁蓁摇头,一脸严肃。
“不,我会变成鱼唇的人类!”
那样很难看。
小姥姥不懂小崽子的谐音梗,只当鱼唇是愚蠢,不赞同道:
“瞎说,吃鱼能变聪明的。”
“那吃鱼眼呢?”
徐蓁蓁记得小姥姥总会挑鱼眼吃。
“吃眼补眼,吃脑补脑,吃什么补什么,这叫以形补形。”
因为身边总跟着看起来就不好惹的大高个,还可以坐超酷的机车,三年级的蓁蓁在同学们的声声恭维中当上了“老大”。
小孩在外头拽惯了,现在一不留神飘起来:
“切,那都是跟不上时代的错误认知,也就是你们这些老人家会信。”
“鱼可是近视眼,要真吃什么补什么,人岂不是也会变近视吗?”
徐翠翠沉默着摘了老花镜,捏在指尖擦拭镜片,干笑一声:
“好像真是……还是你们年轻娃娃懂得多。”
跟不上时代的,岂止旧观念。
数月前染的黑发,盖不住发根新生的灰发。
头发尚且如此,何况她这个人呢?
徐青君沉默地拍拍小姥姥有些佝偻的背。
曾经背着小禾苗也能在山林间轻松跑动的徐翠翠,已经在时光的奔流里,一去不回啦。
“嗷呜~”
钓鱼点的木制码头前忽然飙起片水花。
某只小宁悄没声儿地从水下潜游过来,往小姥姥身边的水桶里扔了尾巴掌大的鱼。
他光着膀子,胳膊在木板上一撑,探头往桶里瞧。
嚯!
里边只有一尾鱼。
“小姥姥,您手气不行啊,搁这儿钓了老半天,还比不上我随手一抓。”
宁简得瑟啵嘚啵。
徐翠翠的眼刀伴着冬日寒风同时到达,冻得他打了个大喷嚏。
人,果然不该太得意。
徐青君觉得宁简这小子,可能有毒。
刚还失落着的小姥姥,眼下已有了干劲。
现在,她正在岸上拎桶快步走,驱赶着水里游的小宁再搂几条试试,看他有没有那个本事抓一盘。
事实证明,她小姥姥还是那个小姥姥。
事实同样证明,小宁抓到小鱼,跟出门跌跤捡元宝?一样,全凭运气。
直到他按计划完成今日冬泳,徐翠翠桶里也没出现第二条鱼。
幸而岸上还有个靠谱的徐青君,小姥姥今日份的鲜鱼供应可算撑住了。
虽然今日掌勺的是为了赔罪主动拿起锅铲的宁简。
而倒霉帮工徐青君再次被拉进厨房。
“做得很好。”宁简夸赞道,语气真诚。
“你确定……”
徐青君举着刮鳞刀,和砧板上伤痕累累的鱼活眼瞪死眼。
“这样,也能算好?”
今天,万恶的宁大厨突发奇想,教徐青君杀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