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蛋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哼了一声,却没再动弹。
第一堂课,明薇没有直接教深奥的东西。她先从每个人的名字教起。她在木板上写下“小草”、“铁蛋”、“豆子”,告诉他们每一个笔画的意义。
“看,‘草’字,就像地上长出的两片叶子。”她用手指比划着。
“‘铁’字,旁边这个‘失’字,代表失去了,但加上‘金’字旁,就是最坚硬的金属,丢了可惜,所以要握紧……”
就连豆子,也止住了哭泣,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名字被写在黑板上,觉得无比神奇。
她教得耐心,结合着生活中常见的东西讲解,甚至允许铁蛋上来用炭条试着写自己的名字。铁蛋粗手粗脚,写得歪歪扭扭,却咧着嘴笑了。
时间过得飞快。下学时,三个孩子竟都有些意犹未尽。
小草母亲来接她时,小草第一次主动抬起头,小声对母亲说:“娘,先生教我写名字了。”妇人看着女儿眼中微弱的光彩,又看看站在门口、神色温和却自有一股气度的明薇,脸上的忐忑化为了感激,连声道:“谢谢先生,谢谢先生!”
铁蛋爹也来了,见儿子居然没闯祸,还指着地上自己画的歪歪扭扭的字炫耀,粗犷的脸上也露出一丝讶异和满意,对明薇的态度恭敬了不少:“先生费心了!”
当那一声声略带生疏却无比郑重的“先生”传入耳中时,明薇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她微微一怔,随即一股汹涌的热流猝不及防地冲上眼眶,又被她强行压下。
先生……
她,沈明薇,成了“先生”。
这个词,沉重得让她恍惚,又滚烫得让她几乎战栗。曾几何时,她只能躲在村塾窗下,贪婪地偷听那一声声属于男童的“先生”;曾几何时,她因触碰书本而遭受斥责打骂。而如今,她竟站在了这里,成为了给予知识、被人尊称的人。
她看着孩子们远去的小小背影,看着他们回头向她笨拙地挥手告别,眼前依稀闪过自己儿时扒着墙头、渴盼读书的画面。
时光仿佛在这一刻交错重叠。
她转过身,望向那块写着“薇风堂”的简陋匾额,阳光正暖暖地照在上面。她轻轻闭上眼,将那份激荡的心潮缓缓压下,再睁开时,眸中只剩下一片清澈而坚定的光芒。
这条路,她选对了。无论多难,她都要走下去。让更多如小草般怯懦、如铁蛋般懵懂、甚至如她当年般渴望的孩子,能有机会触摸到知识的光。
河风拂过,带来远方的气息。薇风初起,读书声虽微弱,却已悄然扎根于这片土地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