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他从外头吃酒回来,脸色黑沉得能滴出水。一进铺子,看见明薇正拿着抹布擦拭柜台,他积压的怒火仿佛瞬间找到了出口。
“擦!擦!擦!就知道擦这破柜台!”他猛地一拍门板,声响吓了明薇一跳,“擦得再亮有什么用?能堵住外头那些人的嘴吗?!”
明薇僵在原地,不知所措地看着父亲。
沈老实喷着酒气,指着她的鼻子骂道:“都是你!好好的安生日子不过,非要去学那劳什子记账!现在好了!满世界的人都在看我老沈家的笑话!说我沈老实想钱想疯了,让闺女抛头露面去学算账,说我养了个心比天高的女儿,连屠户家都瞧不上!我的脸都让你给丢尽了!”
污言秽语夹杂着酒气和压抑许久的怨气,劈头盖脸地砸向明薇。她咬着唇,身体微微发抖,却倔强地没有哭出声。她知道,任何辩解在此刻都是火上浇油。
“从明天起!不许再去了!”沈老实最终吼出了结论,气喘吁吁地坐在凳子上,像是用尽了全力。
明薇的心猛地一沉。
然而,过了两日,当沈老实酒醒,看着账本上几处明显的疏漏,又想起县学教谕的话和女儿确实能帮上忙的算计,那禁令便又在现实的考量和新一轮的犹豫中,不了了之。他既受不了外间的风言风语,又舍不下女儿这点“有用”之处,只能将这股憋闷之气,时时带回家里,化作更频繁的斥责和阴沉的脸色。
明薇便在这日益压抑的氛围中艰难地坚持着。她去王先生那里的次数并未减少,反而更加珍惜每一次机会。王先生是个寡言务实的老童生,教学只针对实用的记账法门,珠算、看账、书写数字格式,一丝不苟,从无半句多余闲话。这对明薇而言,反而成了一方难得的、清静而专注的天地。
她学得极其刻苦。白天要帮忙做活,她便利用一切碎片时间。烧火时,柴棍在地上划拉的是算盘口诀;洗衣时,心里默念的是账目格式;甚至梦里,都在拨动着无形的算珠。
她知道,父亲的态度摇摆不定,外间的非议从未停歇。她像走在一条狭窄的钢丝上,两侧皆是深渊。每一次出门,都要承受身后窃窃私语的目光;每一次归来,都要准备迎接父亲阴晴不定的脾气。
但她没有退缩。
周先生的教诲是她心中的锚,秀儿的支持是她暗中的盾。而每一次学会一个新的记账技巧,每一次看懂一本更复杂的账册,那种掌控知识的踏实感和力量感,都在一点点滋养着她,让她变得更加坚韧。
流言如风,刺骨寒凉,却未能吹熄她心中那簇微弱却顽强的火苗。她只是更沉默地低下头,更用力地抓住手中一切能学习的机会,将所有的委屈和压力,都化作了指尖下更快的运算和更工整的字迹。
荆棘之路,固然难行,但每一步,都让她离那个被否定的自己,更远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