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逢年过节，陈丽芳都会小心翼翼地问她，记不记得小时候在老家的那几年，陈清让都会坚定地摇头，说不记得了，然后陈丽芳才会长松一口气。

碍于孝道，即便陈丽芳十几年没有回去，也得和父母、兄弟姐妹通通话，可向来对亲人没什么底气的她，却意外地坚持不让陈清让和老家的人接触，即使是在对父母还没有冷下心的那几年。

其中的原因，陈丽芳知道，陈清让也知道。

要是将陈清让小时候在老家生活的那几年讲给旁人听，只要不是反社会人格的人，都会骂一句，亲孙女、亲女儿也下得去手虐、待。

实际上，陈清让记得小时候发生的事，越是灰色，越是记得清清楚楚。

陈丽芳十六岁南下进厂打工，十八岁生下陈清让。出了月子后将孩子交给婆婆，就又出来打工了。

本来她和前夫同厂干得好好的，如果没有意外的话，这样的生活会延续几十年。过年回来一趟看孩子，怀孕了就休息一段时间回婆家看孩子，直到进不了厂了会老家接替她婆婆的位置，给儿子带孩子。

但陈清让才未满三个月，前夫就喝酒打架，伤了胳膊，不得不回家修养。

前夫身为男人，父母惯他，姐妹惯他，陈丽芳也惯他。本来他进电子厂，三班倒打工，就是为了找老婆的，现在老婆找到了，孩子也生了，他又不打人，也不会担心老婆受不了跑了。

于是这一歇就歇了好几年，他总有借口。

首先是，孩子小需要人照顾，他妈照顾三个孩子，照顾不过来。其次是，孩子老是生病，身体不好，不能没有父亲照顾。然后是，孩子有毛病，都快五岁了说话都不利索，走路还摇摇晃晃的，得随时有人看着。

陈丽芳本来心里有怨言的，但一想到自己生下了个有问题的孩子，而且她迟迟没能给前夫传宗接代，就不由地低了一头，不敢说待在家里不工作的前夫一句。

不能说一心想要个儿子的陈丽芳对女儿一点也不在意。

每月她都会准时地将工资全寄回来，叮嘱婆婆、前夫带孩子去看病，每天都要给陈清让补充营养，厂里放假回老家时，更是大包小包，大半都是买给女儿的东西。

后来，陈清让的情况越来越严重了，人人都认为她是个痴傻的孩子，陈丽芳更是辞掉了厂里的工作，去做了最累人的护工兼保姆，她的服务对象都是瘫痪在床没几年好活的病人。

就是希望多攒点钱，带女儿来大城市看病，或者将来送到特殊教育学校里头去，多学点东西。

自从陈清让有记忆以来，她唯一的亮色就是陈丽芳回来时，可这点彩色也淡得稀薄。

每次陈丽芳回来之前，周围的大人就会笑眯眯地对她说，你妈回来给你生弟弟了。

陈丽芳回来后，只有第一天才会将全部的心思放在自己这个女儿身上。

第二天她要去隔壁镇走亲戚，陈清让不会被带着一起去，因为陈丽芳的娘家人认为陈清让的傻病会传染给他们家的孩子。

之后的几天，陈丽芳不是在洗衣服做饭、打扫卫生、下地干活，就是和那个比她早一晚回来的爸爸待在一起。

妈妈一走，欺负她的堂姐、堂弟，不理睬她的爷爷奶奶、大伯伯娘又出现了，那个爸爸又跟着一起消失不见。

她又得被关在柜子里，只有当奶奶在家的时候才会被放出来。

人的精力是有限的，何况是一个操持着全部家务，还得种地、带孩子的老人。自然忽略那个亲妈常年在外打工，亲爹夜不归宿，又对她浑不在意的孩子。

什么讲故事、教说话，学走路、喂饭……能省则省，为了防止孩子走丢，不好向能赚钱的儿媳妇交代，老人灵机一动，将孙女锁进破了洞的柜子里，她下午从地里回来做晚饭时，才将人放出来。

这样的做法，也没人反对，包括孩子的亲爹，只要瞒着孩子她妈就万事大吉。

其实他们心里也不是没有怀疑，刚出生时看着挺漂亮聪明的一个孩子，怎么傻了？很有可能就是被这样养傻的。

但当陈丽芳或者外人提起这个话题时，他们都会不约而同地对视一眼，将责任推到陈丽芳身上。

直到陈清让到了上小学的年纪，那年夏天，陈丽芳回来求人想将女儿送进学校里。

当时夕阳西沉，一大家子人在院子里吃着晚饭，一个大着肚子的寡妇，还带着和亡夫生的两个孩子，齐齐出现在院门口。

她的目光从陈丽芳脸上一扫而过，然后拍了拍肚皮，恶狠狠地喊着陈丽芳前夫的名字，高声道，你今天给我个准话，我肚子里的孩子你到底要不要，不要，我等下就去医院将你儿子给打了！

陈丽芳这才知道女儿在老家待遇，明明是亲爹，亲奶奶，比后的还不如。她从牙缝里抠出来的钱汇回来嘱托婆家人带女儿去市里、省里看病，连医生都托人打听好了。

可她不在的时候，女儿连家门口都没有出过，那些钱全让前夫拿去快活了。

一天后，陈丽芳头也不回带着陈清让离开了村子。她没有即刻南下，而是上省城，挂号给陈清让做了全身的检查。

发育迟缓、中度贫血、轻度近视。

陈丽芳一路又哭又笑带着陈清让抵达南方，然后是和婆家以及娘家拉拉扯扯的两年，丈夫变成了前夫，陈清让归陈丽芳独自抚养，从此老死不相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