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勇趴在地面上喘成狗，憋红的脸慢慢恢复成正常的样子。时秋人还恍恍惚惚，随时要昏过去的样子靠在张建豪怀里。

“情况是这么个情况。”胡勇迎着张建豪凌厉的眼神说道，“办公楼倒塌了，我报了警，然后在外面拉警戒线。警察还没到，时秋就过来了，然后她扑下去，我怕出事就跟着下去了。”

当时，胡勇还呼唤了他辖区内的两只大妖把那栋楼圈起来，防止普通人误入受伤。但没想到防不住时秋。

悔呀，悔！

石勇还以为时秋是过来帮忙扫尾巴的，老远就朝她招收，笑得可开心了。

没想到开心过了头，她是来扫他的。

“失策了。早知道就丢个昏迷咒了。”张建豪垂眼咕哝。他捏起时秋的右手，看见手腕自腕表处蜿蜒出几道细细的血痕。血痕顺着手肘的方向缓慢泅出一滴圆润的血珠，将坠未坠。

啧，昏睡咒还是太轻了。

他迅速解开腕表，发现腕表下一根细长的针刺入了手腕。

“调闹钟，就是调的这个鬼东西？”张建豪问。

时秋努力撑着眼皮，耳朵里听到了，脑子回响了极其大声的回答：“对！我的后手多着呢！”但是在其他人眼里却是一幅睡梦中奋力张嘴却发不出声音的模样。

张建豪小心翼翼拔出长针，大拇指一抹，针直接掉地上，然后又给时秋带上了那只腕表。

“你不给处理一下伤口哇！”鹞子站在张建豪肩膀上问。

“让她痛着吧。”话虽如此，时秋的伤口却不再流血了。

“呵，口是心非的男人。”鹞子道。

胡勇摸摸鼻子，权当没有看到。

张建豪抬手点了一下时秋的额头，还在恍惚挣扎的时秋立马陷入沉睡中了。食指再划一下，一个七彩透明的泡泡裹住时秋，轻盈得浮在半空。

“她这是怎么了？”胡勇本着人道主义问。

鹞子回道：“睡着了呗。等睡醒了就下来了。”

“那，大鹞子，他啥时候睡醒啊？”

鹞子也不知道，跟着问张建豪：“时秋大大要睡到啥时候？”

张建豪拍拍身上的灰土，转身走向森坠落的密林。“睡好了自然就醒了。”

森已经在密林中扎根下去，旁边是另一株巨大无比的干枯构树。等张建豪领着几人到森面前时，发现森的树干和构树并肩，繁茂的禾雀花和构树枯枝相互穿插交融，仿佛正相互依偎的巨人。

“老森！”胡勇上前拍拍森粗壮的树干，不舍更加浓重，“没想到还能到你老家做一次客！”

森的枝叶无风自动，发出“沙沙”的响声，却是不再和任何人有交流了。

“选择了这里吗？还需要再做道别吗？”张建豪仰头问。

枝干上无数禾雀花摇动，像栖息的鸟群翕然翩翔。鹞子忽然尖啸一声，从张建豪的肩膀射出，展翅绕着森那庞大的树冠一圈一圈地翱翔，最终又穿过树冠停在张建豪的肩膀上。

张建豪把裹着时秋的泡泡拍远点，示意胡勇远离森后，缓缓蹲下，俯身触摸满是碎石和落叶的土地。几道浅蓝色的光从张建豪的掌心裂出，火花带电冲地向森的方向。只一瞬间，巨大的禾雀花和构树就被蓝色的光裹住，消失在密林里，徒留两个巨大的深坑。

张建豪起身拍拍手上的泥土，道：“好了，森的事情结束了。我们走吧。”

鹞子目瞪口呆。

胡勇目瞪口呆。

“……你、你送老森去哪里了？”胡勇结结巴巴地问，“他回到这里就死掉了吗？本体也要消灭掉吗？为什么不让他就那样、那样活着？”

像一颗普普通通地树那样子活着，那样子生长，也可以啊！毕竟是有灵智的树妖……胡勇看张建豪的眼神有点像看杀人犯。

张建豪看着前面两个大坑，回他道：“可是，森不想那样子活啊！”

胡勇愣住了。

“森虽然……”张建豪努力想了一下，发现想不起来，遂放弃了，接着道：“虽然活了不知多少年，以后，也能活很多年。但是，他的真正的故人已经离去了，他决定和故人一起离开。这是他的选择。”

张建豪也十分怀念从前晨曦和雨露洒落在禾雀花上的美丽景象。他在深坑前面捡起一朵小小的禾雀花递给胡勇，说：“森留下来的花朵，你留着做个纪念吧！”

妖漫长的生命其实也挺没意思的。和人类相比，它们随性肆意，有大把时间挥霍，只要不惹出什么烂摊子要边城主擦屁股，它们可以尝试过各种各样的生活。

森在西南方大门关闭时，跟随张建豪踏入人的世界。他看人类短暂生命中迸发的力量，初时觉得有趣，后来觉得无聊透了。人生无聊。

妖生也无聊。

和森勾连通感的构树没有出西南方，一百年前他在西南方化形失败没了生机。森更觉得漫漫妖生无聊透顶。

他的心脏一夜老去。

他呼唤边城主：我想回家，想回西南方，想回到构树身边，然后就能心满意足地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