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我想你了,就要来见你
午膳时间未到,荀卿在后院房中看书,一个人影从窗前飞快飘过,他不动声色手下翻过一页。下一刻一只手从外面扣着窗户边打开一条缝,方正臣扒着窗台,鬼鬼祟祟探出脑袋,看见窗户边的心上人,笑得一脸欢心,小声唤他:“阿轻,我来啦!”
荀卿放下书本,起身撑起窗户,低头望着他,方正臣身上也换了一套容易活动的衣裳,长发用银冠束起,发尾甩在腰间,玄色和月白相间的劲装包裹着精瘦的身体,手腕腰间缠着束带,腰带上的镶嵌着圆圆的精致银扣。方正臣额前颈项都挂着汗珠,在日光照射下亮闪闪的,一双眼睛水润无比,身后仿佛长了条小狗的尾巴,从小到大见到他就开始摇。
荀卿身边没带手帕,他直接伸出手,拨开被汗水打湿贴在他侧颈上的发丝,捏在手中抚平:“时辰尚早,你怎么过来了?”
“我想你了,就要来见你啊!”
方正臣有些傻气的迅速答道,说完才想起来羞涩的低下头,小心翼翼用眼睛打量他,“你不想我么……”
荀卿看得明白这双眼中的真挚,手指微抖了一下。
他脑海里赫然浮现出一起微不足道的事。
太学中皇子伴读不在少数,为何只有这么一个人他记得无比清楚,大概是由于,这个人和年幼时捡到的小狗实在太像了。
想来他跟小狗也没什么区别,小小的,软软的,只听他一个人的话,他去哪里就跟到哪里,葡萄大的水润眼珠只看着他。
只可惜,小狗最后的结果是被皇兄提着后颈扔到了深井之中,而他执意想要留下小狗作伴,惹从小照顾着他,将他放在身边养大的皇兄不快,皇兄给了他一巴掌,命他在御花园中培育莲花的池塘里跪了一夜。
早春时期,池水冰冷刺骨,把他从里到外冻透了,也让他明白,皇兄说的没错,小狗的死都是他一手造成的,像他这种生于淤泥中的人,光是活着便该觉得感恩,即便开出美丽的菡萏也只是昙花一现,他终究只会变成一滩烂泥,不配拥有别人的爱意。
就像他的母亲,若是那么爱他,拼死生下他,最终的结局就是被他夺去生命。
他能做的,只有拼命让自己在短暂的时间里绽放出最美丽的光彩,然后悄然离去。
“阿轻?”
荀卿回过神来,望着他低低应了一声:“嗯?”
方正臣看见他的愣神,刚想换个话题,忽然一丝刺鼻的气息顺着鼻腔传至脑袋,他眼神一变,猛地抓过荀卿的手,拉起他的袖子,看见那被血染红的刺眼白条,他脸色微变,咬牙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话音戛然而止,方正臣抬起头,“师傅为难你了是不是?我去找他说清楚!!”
也不等出去作答,方正臣起身就走。荀卿一愣:“你等等!”说着飞快去抓他的手,却没抓住,只能顺势扯住他的腰带。
方正臣力气大,荀卿不光没拉住他,整个人反倒也被跟着被拖出去一半,受伤的手臂在窗沿上碰了一下,他一时间没忍住痛呼,闷哼一声。
方正臣听见声音急忙回头,满脸紧张:“阿轻小心!”看见雪白绷带上刺眼的红色更甚,他急忙拉高他受伤的手臂,转念一想,干脆把人从窗户里拽了出来,两人一同向后倒在地上。
“咚”的一声,方正臣脑袋撞在地上发出好大一声,他“哎呦”一声眼冒金星,顾不上脑袋嗡嗡响,抱着人跨坐在自己身上,坐起来轻轻拉过他的手臂呼呼出气,慌慌张张问他“痛不痛?”,“我带你去看大夫!”,说着说着自己就先红了眼眶。
荀卿看着他不要钱的眼泪低低叹气,“唉……别哭了,我不疼,我没事,这才多大的伤口,与你身上的相比,千万分之一都没有。”
“那怎么能一样!要不是我大意,你本来可以不用受伤的!师傅明明知道我有多珍惜你,他怎么能背着我做出这种事!要打打我就好了啊!”方正臣气愤的大声说着,他抽抽嗒嗒看着荀卿清瘦的手臂。
昨夜肌肤相亲之时,荀卿皮肤看着柔嫩,可他是实实在在受过伤的人,他看的出来,衣衫之下不见日光的粉白肌肤,分明是受伤之后伤口愈合之后又重新长出了新的出来,这种伤疤基本遍布他的全身各处,而最重的是他的右腿,有断过之后重新接好的痕迹。
骨头被硬生生打断,又重新长好的痛苦他见过,也受过,可他的荀卿是不能遭受这种痛苦的千金之躯,身上的痕迹,却比被俘的敌人身上都要多……
这么一想,方正臣酸了鼻尖。
“对不起……”
他捧着那截手臂如同捧着稀世珍宝。
“对不起……阿轻……”
眼泪滴答滴答落在手臂上,荀卿低下头盯着那泪珠,听着他一声声无措的道歉,落在手臂上的泪珠像是岩浆,滚烫,炽热,将他心底深处灼烧了翻天覆地。
奇怪,他为何又在说对不起……
方正臣额头使劲抵着他的肩头,轻轻说道:“我知道这些年你过的很不好……”
荀卿愣了愣,眨了眨眼睛,手指渐渐捏紧,莫非他听说过关于自己的事……
荀卿讪笑两声推开他,“……说什么呢,当今陛下是我的皇兄,我怎么会过得不好……”
“我就是知道!”
方正臣低吼一声。
执拗的重复:“我就是知道……”
方正臣的目光落在他包扎着白布的手臂,满眼心痛,“阿轻,我会对你很好很好,这样一来,今后你不管去到哪里都会记得,在这个不那么如意的世上还有一个属于你的家,属于你的人,一直一直都在等你……”
“……”
荀卿张了张嘴,最后无声的放松了肩头的力气。
他应该反驳,呵斥方正臣不该与身为王爷的他顶嘴,教训他,他这番话是在怀疑陛下,乃是大不敬之罪。可心口却随着这个人的抽泣声一阵阵悸动,像是被他的话蛊惑了一般,手指不由自主捏紧了他的衣角。
家……
属于他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