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砒霜蜜糖
主君……
荀卿心中雷鸣鼓动,双手在袖子下面捏紧,疯了……疯了……
他才不是,也不配当他的主君……
巴戎寻甩开巴戎峥边跑边吼:“还不快让开!睁大你们的狗眼看清楚,这是谁的车马!”
“是第一王子来了!”
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声,顿时人如潮水向两边分开,荀卿看着一点点跃入眼帘的人影,几天来的疲倦顿时涌上心头,蓦地酸了鼻尖,方正臣一眼望见站在人群之后的人影更是红了眼眶,握紧了手中的刀柄,还活着……还活着……!
荀卿迈出一步,右膝登时发出一阵钻心的痛,疼的他眼前闪过血光,鼻腔发出支离破碎的闷哼,巴戎寻离他最近一眼看见他颤抖的右腿想要伸手搀扶他,荀卿拨开他的手,咬着牙关硬是站住了,然后一步一步十分缓慢而正常的走向城门。
方正臣也从马上跳下来朝着他冲过去,守关将领看见站在后方的巴戎峥的眼神没有让人上去阻止,任由他一个人冲进城内。
短短几步路却像是走了一辈子那么长,后背被冷汗浸湿,头顶的太阳散发着要将人烤焦一般的热度,冰火两重天之下荀卿眼前一阵阵眩晕,可他脚步不曾停下,甚至连一步都没有偏离。
再一步……
再一步就好……!
“阿轻!!”
下一刻,一个火热的怀抱将他紧紧笼罩与怀中。
方正臣用尽全身力气收紧双臂,不能松手,绝不能松手!要怎么做才能融他与骨血之中?要怎么做才能与他永不分离!
方正臣搂着他的脖子眼神慌乱一片,双手颤抖不止,大颗大颗的眼泪不受控制的往下流,“五日!说好了五日!你怎么能说话不算数!你是不是还因为之前的事在怪我?我跟你道歉!我错了,我不该跟你发脾气,明明是我先说会给你自由却出尔反尔,都是我的不对!我,我不会再问了,你别生我的气,别不理我,别——!”
话音未落,方正臣猛地被迫贴上他的脖子。
感受到落在自己身上的滚烫泪珠,荀卿摁着他的脑袋,把他的脸更紧的埋进自己颈间,不让别人看见他哭惨了的样子。
方正臣蹭到他身上温凉的皮肤,脑袋清醒过来,眼泪落的更凶了。
上过战场的人对血腥气最为敏感,这么多层漂亮衣裳也没能挡住荀卿身上的淡淡血腥气,他到底受了多重的伤……!
方正臣深深埋进他的颈间紧紧搂着他的脖子,像是抱着一根救命稻草,“你吓死我了……你吓死我了……!”
“……”
荀卿睁大眼睛看着天空深吸一口气慢慢呼出,蒙在眼前的水光顺着眼眶的缝隙倒灌回鼻腔,咽下喉间的沙哑,他揪紧他背后的衣衫,一开口却是冷声呵斥。
“你……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不待方正臣回答,荀卿紧接着厉声低吼:“身为大胜第一上将,无调遣之下擅离职守,单枪匹马闯入囵蒙,你是疯了么?!若是有人有心传出去,你有几颗脑袋可以掉?!你有没有想过有多少人会因为你这一举动白白丢掉性命?你要方家军一朝失去所有么?!你还记得自己的身份么!!”
方正臣咬着牙闷声大喊:“那难道你要我看着你去死么?!”
“我一个人活下来有什么用?!”
荀卿早已失去冷静,一想到之后可能会面对什么便无法克制自己心头的恐惧,红着眼睛在他背上狠捶两下,“我背负着百十号人的性命,背负着方家的一世荣光还能活的下去么?!!”
“我说过不会让你一个人!”方正臣心口酸涩,更深的抵着他的脖子摇头,“我不会留你一个人孤零零的,你相信我……”
荀卿心下一惊,“你做了……”
“我已经上书陛下,我方正臣自愿请辞,再不是什么将军,而是作为方家人入七王爷族谱,成为与你相伴终身的家人。”顿了顿方正臣睁开眼睛,幽幽开口:“如此一来,陛下便不会是挡在你我之间的障碍了……”
荀卿宛如当头一棒,眼神一晃,“……你说什么?”
“你听的明白。”
十年未见的人,如做梦一般一袭红装出现在他眼前,分毫不错的凝视着他的眼睛说要嫁给他,还笑得那么好看。
所有人都在说这是块剧毒无比的蜜糖,光是嗅一下便会被他夺去性命,可他……
他……
太欢喜了。
他不怕里面掺着的毒药。
既然是毒,找来解药就好了,他不怕。
他只害怕,方子还没找到,毒就自己痊愈了。
当师傅把那张被血浸染的“军令状”扔在他的眼前时,这场梦终于被打破,蜜糖不存在,毒药也不存在……
可是他还是没有放弃寻找解药。
找啊找啊,终于让他找到了。
陛下忌惮他方家后裔的身份,那么只要他不再是什么镇国将军,只是作为方正臣,作为荀卿的家人,便能坦坦荡荡执起他的手与他并肩而立,永永远远,站在他的身边。
方正臣勉强咧开嘴角,轻轻吻上颈边那处光是让他看着就让他又生气又心疼的伤痕。
“我好不容易等来你一句今生今世不离不弃,我绝不会给你反悔的机会……!”
“荀卿……我是真的喜欢你……”
“我什么都可以不要,只求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爱你……”
方正臣哈出的热气滚烫,十指再也勾不住荀卿的脖子,手指无力的松开身体向下倒去,体内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视线,他看不清荀卿的脸,只能听见他着急的呼唤自己的名字。
他最喜欢阿轻念自己的名字了……
真好听啊……
***
荀卿手臂上有伤,撑不住方正臣的体重,被他压着坐在地上,粗重的呼吸声清晰的传进耳朵,荀卿惨白着脸看着压在自己肩上的脸,方正臣一张脸呈不正常通红,裸露出来的皮肤滚烫,嘴唇上结了好几层血痂,眉头拧的死紧,右手指无意识地捏着荀卿的衣角,左手死死抓着身侧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