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他不是父王喜欢的蓝色鸢尾
巴戎寻浑身一抖,僵硬地扭头盯着巴戎图尔,嘴中喃喃道:“别听……巴戎图尔,别听!你别听他胡说八道!他说这些无非是想诓骗你为他报灭国之仇,倘若真的踏出那一步,你才会真的会万劫不复……!”
“……”
看见巴戎图尔的沉默,巴戎寻更是扯着嗓子厉声喊他:“巴戎图尔,别忘了你的身份!!你是囵蒙的第二王子,是父王的孩子!别被一个王位就猪油蒙了心!!”
巴戎图尔低着头,他看着自己满是伤痕老茧的手,扯着嘴角笑了一声。
“父王的孩子?”
他从小长大的宫室,不及大王后的王宫漂亮宏伟,也没有巴戎峥和他母亲所住的高楼引人注目,可他不在乎,他和母亲的宫中栽满了母亲最喜欢的蓝色鸢尾花,起风时花海连成一片随风摇曳,花瓣温柔的就像是母亲……
他最喜欢母亲,可母亲最喜欢的是父王。
【母亲,父王为什么从不来看我?他不喜欢我么?】
“父王的孩子……”
【等你成为他的骄傲,成为囵蒙的英雄,他会来的……他会来的……】
“我算什么父王的孩子?”
【父王!孩儿拿性命担保,那些事情不是母亲做的!她从来没有想过去伤害大王后!那不是母亲做的!!她那么爱慕您,您为什么不相信她……您为什么不相信她!】
【您为什么……不相信我……】
“我算什么父王的孩子?!!”
巴戎图尔缓缓抬起头,双眼通红,满目尽是血丝,他盯着巴戎寻的脸仔细看着,心乱如麻。
他恨透了这张混杂了外来血脉的脸,却无比深爱这双眼睛。
那是一双他没有遗传到的,同父王一模一样的蓝宝石双眼。
一股幽暗的蓝色液体顺着巴戎图尔的眼角落下,露出了右眼原本的眸色,那只世间少见的翡翠绿眸,让他永远在这个人面前卑微的抬不起头。于是他费尽心思找来染料,盖住了那抹绿色。
染料毒伤了他的眼睛,却没能为他带来父王的一眼。
他不明白,他也是父王的孩子,为何父王如此偏心?
而现在他终于明白了……
巴戎图尔跌跌撞撞,朝那只日夜思而不得的湛蓝明眸伸出手,狠狠捏住,“那个人心里认定的儿子,只有你一个人啊……”
“啊——!!!”
脆弱的眼窝传来巨大的疼痛,巴戎寻尖锐的叫喊出声,全身抖动挣扎,两名守卫都差点拿不住他。
巴戎寻扭曲的哀嚎直冲耳膜,荀卿身体率先反应过来要去帮他,身后突然一脚袭来踹在他的腰上,他转过身,蒙面人又是一脚将他踹到,骑在他的身上,双手死死掐住他的脖子。面具掉落在地上,面容因为兴奋而更加狰狞,“大胜小儿!今日便是我报家国之仇之日!”
“呃……!”
呼吸被制,眼前一阵阵发黑,荀卿想把他的手打开,可手上的血让他的手一个劲打滑,好几次脱手之后,他呼吸越来越弱,胡乱扑腾的手脚渐渐脱力,眼睛也慢慢闭上了。
蒙面人见身下的人瘫在地上一动不动,松开了双手,劈手给了他几巴掌,荀卿的脑袋随着他手的方向摇晃,最后停了下来。蒙面人讪笑几声,气喘吁吁地起身,转身看着缠在一起的三人嘱咐道:“别真的弄死了,留着他的命唔——!”
话音未断,蒙面人难以置信的低下头,只见一片锋利的碎瓷从后心穿过前胸,捅穿了他的心口。
蒙面人无力的转过头,那个本该被他掐死了的人不知何时悄无声息紧贴在他的身后,给了他致命一击。
蒙面人青筋暴露,试图向他的脖颈伸出手去,嘴里大口大口涌出鲜红,口齿不清:“我乃,西殷大将……大胜神将都死在我的手上……怎么可能陨于,尔等一介竖子之手……不可能……绝不……可能……!!”
荀卿抬起眼,乌黑瞳仁如无底深渊将人吞没。
“……原来是你。”
大胜境内,能担得起神将之名,他知道的,唯有一人。
蒙面人惊愕之下,下意识想要逃离,荀卿比他更快,将没入他胸口的碎瓷抽回,在蒙面人的哀嚎声中,反手从他颈前狠狠划过。温热的水柱喷溅在身前各处,眼睫不堪其重,一滴水珠落在他的面颊,顺势向下,汇入大河之中。
荀卿盯着蒙面人自眼前跌落,他压抑着胸中莫名暴涨的怒火,深吸一口气:“死在我的手上,便宜你了。”
蒙面人轰然倒在地上,巴戎图尔看着浑身浴血的荀卿,露出一抹阴笑,停下施虐的手缓缓站起身。
巴戎寻眼周红肿,满脸泪痕,没了眼皮上传来的压力,他艰难的睁开眼睛,看清楚巴戎图尔手中一闪而过的白光,大喊一声:“荀卿小心!”
巴戎图尔摩擦着锋利的碎片,阴恻恻瞪着他冲侍卫说道:“带着这个杂碎出去,叫族人做好准备,待我解决了眼前这个,就带着囵蒙唯一的王子去见我的好父亲。”
首领左右看看,踌躇着:“殿下……”
“没用的东西,还不滚!”
巴戎图尔眼神猛睁,捏着巴戎寻的脖子把人拖起来丢给他,首领只好连忙把人拖出去,巴戎寻被拖拽着往外走,一边还焦急的扭头:“巴戎图尔!收手吧,现在还来得及!不能一错再错了!!”
血珠在脸上肆意横流,有点痒,荀卿用袖子蹭去血珠,听见巴戎寻还算有力的声音暗自松了口气,他微喘着看着眼前的人,最后一次劝他:“巴戎寻说的不错,收手吧,一切还来得及。你执着的,你想要的,根本不是登上王位就能得到的。”
“可我就是想要王位!”
巴戎图尔瞳孔扩散,已经有些疯魔了,“我是囵蒙的第二王子,我和我母族为囵蒙浴血奋战,平乱无数,我有这个资格!父王不是喜欢大胜的女人么?待我登上王位,我亲自领兵攻下大胜,他想要多少我就送给他多少!”
荀卿咬牙:“你真是……到现在还不明白!囵蒙王迎娶皓日长公主并非是他喜欢大胜女子!他想要的,是囵蒙的百年盛世,长盛不衰!你以为单单攻下一个大胜就可以做到么?!”
“我可以!!”
巴戎图尔一步步向他走去,“一个大胜不够,我就继续西行,北上,东进,我的铁骑是战无不胜的,他们将会踏遍每一寸土地,直到它们都属于囵蒙!!”
荀卿向后退去,他撕开袖子包住瓷片紧紧握在手中,凝重道:“铁骑可以攻下无数城池,可你攻不下民心!民意只会顺应保护他们的人,而你,则是用暴政打破他们宁静生活的恶鬼!囵蒙的神不会承认,也不会为你庇佑你夺来的土地!”
巴戎图尔脚下一顿,仿佛听见什么惊天笑话,“你一个大胜竖子,竟然句句不离神鬼之说……你懂什么是神么……你一个在皇帝小儿手下讨生活的,信过神明的存在么……”
“我信!”荀卿停下脚步大喝一声。
巴戎图尔一怔。
荀卿目不转睛地盯着他重复:“我信。”
“是巴戎寻告诉我,囵蒙在每年夏初之际都会在草原上举行盛大的祭礼,夜间,所有人都会手捧鲜花来到草原,无数萤火虫从四面八方而来,大家会在草原上翩翩起舞。不必点燃篝火,漫天银河和璀璨荧光足以将草原上欢歌笑舞的众人的脸庞照亮。”
“大胜从不奉神,大王后也从未与他讲过神鬼之说,可巴戎寻却说,那一日,他见到了千千万万的神明。他说,若是能将神明留在每一个夏夜,他愿意放弃一切。”
荀卿紧盯着他:“巴戎图尔,若有一日,你的子民需要你付出性命,你做得到么?”
巴戎图尔眼眼神中闪过一丝恍惚,“我……”
“你做不到。”荀卿斩钉截铁打断他,“王位对于你来说,是争权夺利的战利品,可它从来都不是工具,它是为了保护囵蒙而存在的铜墙铁壁!巴戎寻和巴戎峥可以为了囵蒙将自己的头颅压于王位之上,可你做不到!就算脚下踩着众人的尸骸也要爬上那个位置的你,不配受万人敬仰!”
!
巴戎图尔登时眼神发狠,猛地朝他扑了过去,“你闭嘴,你闭嘴!!”
荀卿眼光一扫,看准时机矮身出右腿向地上的碎片扫去,一地碎片被震飞起来,剧烈活动之下,膝头的钝痛让他眼前一震晕眩!
巴戎图尔一个侧翻手在地上撑了一下,手中的碎片飞出去的同时被扎了一手的伤,从屋内跳到了院中,他拔出手中的碎渣冷哼一声,“说那么多屁话,原来这才是你的意图!我本还想给你留一个全尸,看来也没有必要了……”巴戎图尔脸色瞬间变得狰狞,“我要在你活着的时候亲眼看着我是如何活拆了你!”
话音未落,巴戎图尔已经冲到了他的面前,打出的拳头带着风来到了荀卿的眼前,荀卿镇定躲开,反手将瓷片横扫向他,巴戎图尔脚下点地瞬间腾空躲开,在空中一个旋身脚尖点过荀卿,将人踹飞出去,巨大的冲击之下压翻了院中的石桌。
荀卿刚挣扎着爬起来,巴戎图尔没给他这个机会,捏紧拳头朝他挥去!
无数道拳头落在身上各处,荀卿只来得及抱紧自己的脑袋,蜷缩着绷紧身子,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闷哼,直到巴戎图尔呼呼喘着粗气停下来的时候,荀卿猛然睁开眼睛,抽出先前矮身扫腿时捡起的匕首朝他刺去!
巴戎图尔没想到他还有力气,身体一瞬间不受脑袋控制,双腿纹丝不动,偏偏躲开了要害,腰间却还是被划了一道口子。
“找死!”巴戎图尔怒喝一声,以肘击向他的后背。
刺骨之痛难忍,荀卿半边身子麻木,眼前一阵天旋地转,身体不受控制的向前扑去,还没倒在地上,巴戎图尔一把扯住他散了一半的长发,拖着他往门口走。
荀卿定了定神咬紧牙关,不顾身上各处的疼痛,挣扎着爬起来扣住他的手臂,身体向后脚下如钟将人定在原地,“我没有骗你,只是你被王位二字迷了心窍,认定不让你称王就是想害你……巴戎图尔,当你起了这种念头的那一刻,便注定败局已定……!”
巴戎图尔怔住,停在原地:“我注定……会输……?”
他僵硬回头,这才发觉荀卿虽然狼狈,却毫无焦急之色。
巴戎图尔脸色铁青,提膝两下狠狠撞上他的腹部,在荀卿要倒在地上的时候,揪住他的领子,一字一顿,“你们在搞什么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