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卿转动眼珠,微抬下巴,眼神轻蔑,“你尽管动手,本王倒要看看,皇兄能容你几回……”
“嗡——”
一道低沉的嗡鸣鼓动着耳膜,荀卿一愣,只见方正臣面目狰狞,惊恐万分地朝自己扑过来。
“师傅不要!!!”
荀卿被他的模样镇住,出了什么事?
眼皮上下轻碰,再睁开的时候,一柄利剑以迅雷之势几乎擦着睫毛飞过,而后直直插入后方的大树,将树干捅穿。
周围死一般的静了下来,聆听仍在回响的破风之音。
方正臣全身脱力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望着眼前的人忍不住打寒颤,脸色惨白。身前,荀卿浑身僵硬,他想把坐在地上的方正臣拉起来,可双腿定在原地不听使唤。
褚凉丢了手中的剑鞘,缓缓放下强劲有力的手臂,“一群乳臭未干的小毛孩子,当老夫不存在么。陛下那边自由老夫去说,至于今日,你们谁也别想从启明关离开一步。如有违抗者,必杀之。”
褚凉盯上一个背影,“白狼,你也是老夫教出来的,老夫的脾气你若是忘了,不介意让你再想起来。”
“……”白狼攥紧拳头,耳廓火辣辣的疼,粘腻温热的液体顺着鬓发一滴滴滑进衣领,眼神阴冷却不敢转身,只能把这个仇记在了荀卿的头上。这笔帐,他迟早要算!
褚凉冷哼一声,转身上马。
“收兵。”
***
将军府内,堂中站的还是那几个人,众人大气不敢出统统低着头。
上将军手持长鞭,抡开臂膀,长鞭在他手中宛如一条巨型黑蟒,凶狠的咬进方正臣的血肉。
方正臣赤裸着上身跪在地上,浑身的肌肉紧绷,一声不吭地抗下十鞭,疼的呼吸都打颤。
荀卿石化了一般站在旁边,双手在袖下交叠指尖刺破手心,拼命克制自己出声阻止。
方才,他不过说了一个“请”字,眼前这个气势不减当年的老将便一鞭子毫不手软的狠狠抽在方正臣的脊背上,皮开肉绽,神情冷峻的看着他说,“王爷慎言。”
“王爷身份矜贵,所做之事老夫插不得手,是非对错自有陛下定夺。可老夫动不得你,动的了这个孽障!”褚凉气的一脚把他踹翻在地,拿鞭子指着他:“你啊!你以为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你以为顶个将军的名头,有了多年军功,就谁都动不了你?就能无法无天了?!放屁!”
“别人有人护着,你有么?!一纸天命下达,你指望谁能救你!!”
“还不想当将军?你给老子记着!你如今的位置不单单属于你一个人!它属于上过战场的千万忠魂!!你必须一辈子坐在那个位置上护着他们!!你……你……真是烂泥扶不上墙!!”褚凉抬手又是一鞭。
这一鞭子尾尖从方正臣脸上划过,嘴角撕裂,脸上绽开血花,他没忍住闷哼一声,血珠坠落在地上,声音有些模糊:“师傅,是我错了……”
褚凉更是气不打一处来,“现在知道错了?现在知道自己身上背负的责任了?晚了!我这些年真是把你宠坏了!今日不让你痛到骨子里,难免日后再反,我没脸去见将军!”说罢又扬起手来。
褚珩看着他背上触目惊心的伤,一鞭子一鞭子仿佛抽在自己身上,他顾不上别的,挣脱方怀英的手一咬牙冲上去抱住老父亲高扬的手,“爹!别,别打了!哥他知道错了!别打了!”
“……”旁边的方怀英皱了皱眉头,一个不留神还是没抓牢他……他用袖子盖住手背上的指印,走上前去在方正臣身前单膝跪下,“上将军息怒,将军犯下大错是该重重惩戒,可皇城的人还等在外面,眼下如何解决外人才是最重要的。”说着他轻轻扫了一眼褚珩。
褚珩反应迅速,趁着老父亲愣神,一把把鞭子抢走藏在身后,“是啊爹!白狼那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可不是好打发的!今日一事他定会怀恨在心,又要在陛下面前搬弄是非了!”
褚凉怎会不知道他们二人何意,盯着正襟危坐的方正臣冷哼一声,任由自家不争气的儿子把鞭子抢走了,目光一抬,他看着那个一直盯着他的人。
荀卿镇定的上前一步,拱手道,“上将军不必担心,镇国将军只会有一个,我会同皇兄将一切说明,此事因我而起,我绝不会让将军,让方家军任何一人受到牵连。”
“……”褚凉默默盯了他许久,想从他脸上看出话里的真假,半晌他冲着地上那个不争气的又是一脚,说道:“准备行装,老夫与你们同去。”
褚珩一愣,“爹?”
“上将军这是……?”荀卿也跟着愣住,褚凉抬手让众人安静下来,叹了口气,“陛下口谕在此,身为臣子我等不从,便是抗旨,是大罪。可让这孽障一个人去老夫实在放心不下,老夫不进去,就在外面守着……”话毕,褚凉深深凝视着荀卿,屏退众人,“你们都下去。”
众人面面相觑,纷纷告退。
方怀英跟着起身离开,一扭头,身边空空荡荡,褚珩没跟上来,还抱着鞭子转着圈的挡在将军身前,一脸紧张,生怕上将军又朝将军发脾气。
这个笨蛋……方怀英停下脚步反身回去,胸口被什么堵上了似的,压得他喘不过气。
见其他人都走了,荀卿主动开口,“上将军有话但说无妨。”
“我不信你。”
褚凉脱口而出。
“这个孽障昏了头,做出如此不知天高地厚的蠢事,听上去让世人耻笑。可说到底,王爷,他都是为了你。他为了你抛弃了所有,为了你愿意背负骂名遭世人唾弃,为了你连命都可以不要……那么你又当如何?你能为他做到什么地步?”
荀卿沉下眼眸,褚凉接着说道:“若是陛下无意恢复他的身份,你可愿不顾自己安危,在陛下面前为他争上一争?”
“……”荀卿呼吸一窒,上将军的意思是,让他为了方正臣,反抗皇兄……
这个念头冒出的一瞬,一双不见情绪的眼眸从眼前掠过,荀卿浑身一颤,几乎是下意识的想摇头,可眼前一晃,方正臣出现在自己眼前,他看着身前人的弯下的头顶,再顺着脊骨向下,是伤痕累累的背部。
“师傅您别逼他!一切的一切都是我自愿,我从来没有想过让他为我做些什么!”方正臣听见师父的话心下大惊,跪着挡在荀卿身前,脸上又浮现出方才的恐惧的神色,伏在地上“咣咣”磕头,“都是我的错,是我,是我自己要去找他,是我硬要缠着他的!我会向陛下承认自己做的这些荒唐事,您别逼他!我什么都不要他做!”
褚凉没有搭理方正臣,任由他在地上磕头,冰冷的眼神如利刃剜向沉默无言的这个七王爷,他甚至不需要剖开这个人的胸膛,隔着血肉就能嗅到,胸骨之下,那颗乌黑心脏散发出的腥臭味道。
那恶心的味道从第一日起,一直到现在,不曾变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