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卿怔住,方正臣已经为他披上外裳,牵着他的手往内院走。
上将军的话复在耳边回响,荀卿张了张嘴,喉间却仿佛被棉絮紧紧塞住,让他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会向皇兄解释清楚此次南下的全部经过,虽说皇兄一向忌惮方家,可方正臣已经将手中的将军印交了出去,现在的他和普通人没有区别,看在方家世代忠孝,军功无数,皇兄总会放他一条生路……自然,他也做好了去求皇兄的打算……
可若是皇兄真的打算对方家斩草除根,他身为皇兄的羽翼,难道真的要为了方正臣,与皇兄反目么……
荀卿心头沉重,看着两人相连的手心,踌躇半响低声说道:“你难道一点也不害怕么?”
手指被紧紧扣住,荀卿微愣,抬头凝视着他的背影。
“自然是害怕的。”方正臣头也不回地说。
“那……”
“可我不后悔。若真到了最坏的那一步,我会消失。”
!
荀卿猛然一怔。
消失?
什么消失?
荀卿抓着他的手骤然停下,眼里混着慌乱,“你说清楚……!”
方正臣没有回头,深吸口气。
“早在下决定去找你之时我便已经做好了所有打算,我说过,我不会让任何人为我的行为背上他们不该承担的责任。陛下想杀我,无非是因为我是方家末裔,要斩断方家军和我之间的联系。可陛下不明白,将方家军与我联系起来的从来都不是我的姓氏。即便我出了意外,方怀英会接替我,成为下一任方家家主,方氏,永不落寞。”
方正臣回过头,看着荀卿惨白的脸,心头蓦然掠过一丝喜悦。
——看啊,要多么爱一个人才会露出如此担心的表情呢……
方正臣抬手拂过荀卿紧拧的眉心,满目深情,“放心,我好不容易才在你的身边留下自己的位置,不会允许自己就这么轻易离开你。”
荀卿嘴紧抿,他攥紧手心,神情凝重望着他,“事情因我而起,皇兄若是因此责罚你,我会与你共同承担——”
没等他说完,方正臣截住荀卿的话,侧身在他唇边轻落。
两片唇瓣轻轻啄过荀卿的唇角,像是品尝甜美诱人的糕点,喜欢,却不舍得吃掉。
“……”
呼吸在脸上交错,他抵着荀卿的额头轻轻撞了一下,“阿轻笨蛋,师傅说的话怎可当真,他只是想试探你我罢了,不过你为我担心,我很高兴……”
荀卿清澈的眼神轻晃,双唇轻启,方正臣盯着他又凑了过去。
啊……脸好热……
注视着眼前的人就让他双颊泛起红云,方正臣轻轻拥着身前的人,一点点贴向自己,声音轻柔,“别怕,阿轻……别怕……”
环在身后的手臂渐渐收紧,荀卿没有抵抗贴上了他的胸膛,方正臣惊喜万分,下巴抵在在他的肩头,欢喜过了头,连怀中人身上表露出来的僵硬都没有发现。
荀卿茫然听着耳边的爱语,心中重复着他的话。
害怕?
他有皇兄庇佑,有什么好怕的……
脸上有些痒痒的,荀卿摸上自己的脸蹭了一下,明明没有伤口却疼的他皱起眉眼,手指放到眼下,果然什么都没有……
噗呲——
下一刻,五指在视线里爆开血花,指尖皮开肉绽,血珠如无尽的溪流顺着根根手指流下,血色在掌心汇集,直到他的掌心盛不下顺着掌缝滑落,聚集在手背处的一滴血珠叮当落下打破死海的平静。
他猛然惊觉,他正站在一处白雪皑皑之地,脚下是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冰川,整个世界静得可怕。
“咚——”
脚下传来古钟嗡鸣般的响动,眼神向下扫去,荀卿呼吸一滞——镜面一般的冰层下赫然站着一个人。
那是幼时的他。
披头散发,一身肮脏华服被撕成破烂,裸露出来的肌肤上,一块又一块,满是被殴打所致的丑陋青紫,条形的伤口附在上面,更可怖的是从右腿渗出来的血,源源不断的向下流淌,渗过冰层,沾染到他的身上……
荀卿脸色惨白,呼吸随着心跳加快,他用力闭紧双眼,双手紧紧抱住自己的脑袋,掌心捂住耳朵。
离开这里……要赶快离开这里才行……!
荀卿身体一动,下面的人的声音穿透所有阻碍,闪电般钻进他的脑袋——
【又想逃跑么?】
荀卿陡然顿住身体,双脚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杀了我不够,你连他都不放过么?】
冰层之下,黑黢黢的眼珠子如一汪死水,没有一丝波动,面无表情的盯着他,撕裂的嘴唇微微张开一条缝隙,淡淡地说——
【荀卿,他若是出事,你会后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