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深夜的城门寂静无声,众人大气不敢出,低着头等候那马车之中最尊贵的人开口。
只听马车之中传来一声轻笑,车帘动了动,伸出一只手,那是一只骨节分明,近乎于瘦骨嶙峋的手,青紫的血管根根突出着,惨白的皮肤之下仿佛能看见血色的流淌,套在大拇指上的凝夜紫指环吸收了黑夜的墨色,在月下闪过一丝幽光。
白皙的手臂向上轻抬,“上将军请起。”
荀卿身上猛地一抖,右膝阵阵发凉。
褚凉心思微沉,朗声道:“谢陛下。”
“上将军远离启明赶赴皇城,孤本该亲自接见才是,可惜不巧,孤前几日偶感风寒,病体憔悴实在难以见人,还望上将军见谅。”
褚凉垂首:“陛下言重了,老臣擅自离开边关还未向陛下请罪,能得陛下惦念,将军九泉之下也得以安慰。”
“呵……”马车里传来温润的笑声,继续说道:“上将军心系孤,孤开心还来不及,何来降罪一说,老将军在天有灵,定会护佑方氏一族。对了,听闻方小将军丢了一样宝贝,是以孤今夜特来送还给方小将军。”
褚凉抬起头,只见那只手轻勾二指,叩了两下马车,“来人,把孤给上将军准备的礼也一并送入将军府。不是什么好东西,上将军可莫要推辞,千万收下。”
一批人马从侧面走出,几十号人手捧无数珍奇异宝,马车上还放着好几个大箱子,再后面更是妙龄的男男女女站了无数。
褚凉扫了一眼,眼神落在走在最前方的小太监身上。
那小孩看起来刚到他的腰,头上的帽子几乎将他整个人都一并罩住,这么小的年纪,举手投足都谨小慎微,连走路都几乎没有声音。
小太监走到方正臣面前,将双手端着的漆黑托盘递了过去,垂着眼眸,低声道:“将军,快打开看看吧。”
漆黑的托盘上盛放着一个盒子,盒子磨损的不轻,有些年头了,盒子上刻满了金色祥云纹印,每一个转弯都十分流畅,好似真的云层在流动一般。
方正臣看向旁边的师傅,褚凉冲他轻轻点头,方正臣才把盒子打开——一块黑色的令牌和一本文书静静躺在盒子里,正是前些日子他托人呈到御前的将军令。
方正臣看了半晌,没有去接,直到马车里传来声音。
“方小将军可要收好了,这东西还好是丢在孤的手中,若是让有心之人拾去,可会生出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方正臣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越过众人的肩膀,远远落在跪在那辆马车前的人的背上,停了很久,他双膝落下,俯身在地,“多谢陛下,臣定不负陛下所托。”
马车上传来满意的笑声,“好好,孤一定等着。今夜大家车马劳顿都累了,还是快些回府,改日还请方小将军和上将军来宫中一见,孤会备下宴席,与二位好好叙上一叙。”
方正臣和褚凉抱拳:“是。”
“那么二位,请吧。”
拳头摊开,一根手指轻轻指向旁边的侧门。
看戏的白狼露出期待已久的笑容。
一众人登时脸色难看,双拳捏紧,仿佛受到了莫大的屈辱。
上将军乃是先皇在世时便委以重任之人,就算是御马入皇城也不为过!将军更是前镇国将军之子,而今也立下赫赫战功!眼下竟让他们从小门而入,上将军怎可受此等侮辱!
前来接人的府中老将一咬牙,扑通一声跪下,满脸沉重:“请陛下……”
“住口!!”
褚凉高喝一声制止他,“陛下面前岂有你说话的份!”说完冲着马车抱拳行礼,长长呼了一口气:“老臣先行告退。”
而后揪着方正臣的衣领把人拉起来,翻身上马:“回府。”
“……”方正臣跟着他走了几步,扭着头,两只眼睛贴在了那仍然跪在地上的单薄身影上,褚凉恨铁不成钢的掐着他:“走!!”
众人咬着牙根,目视前方,腰背挺得笔直,一言不发的经过早就打开的侧门。
方正臣落在队伍最后,恋恋不舍的停在城门处,一眨不眨的看着垂着头的荀卿,最后还是捏紧缰绳闭紧了嘴,侧门在眼前缓缓关上,他提着缰绳让马儿调转方向——
“啪——!”
一声清脆的声音打破了夜间的宁静。
方正臣闻声猛地回头,心口骤然收紧。
两扇即将关闭的城门缝隙处,夜风吹散了荀卿凌乱的发,丝丝绕绕像一团凝重的黑雾挡在眼前,嘴角渗出的猩红血丝染红了方正臣的眼眸,不掺一丝温度的乌瞳之中刻着三个字。
别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