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下了一场大雨,将连日来笼罩着金陵城的雾气全都冲刷而去。
今晨天光放亮,书房外青砖上的水迹也已干透,只有墙根处那厚厚的青苔正映着天光,绿莹莹一片。
文馨端着托盘走进书房时,北堂墨染正坐在窗边的书案旁。
他手里持着一本蓝色封皮的书册,深灰色的袖子随意地撩起,露出一截流畅而结实的小臂。那里像是收拢了某种引而不发的力量。这让文馨想起,他每次抬手将林初静拦腰抱起时,那力道于他而言,总是太过轻便。
听见脚步声,北堂墨染笑着抬头。
“初静……”
目光落在文馨身上的那一刻,他眉眼间的温柔笑意,像是被人骤然抽走。
他没有皱眉,甚至没有露出什么不悦的神情。可文馨瞥见他面庞的那一瞬,心口还是轻微咯噔了一下。
看到来人不是她家小姐,王爷看起来好像很失落。
她垂下眼,将托盘里的奶茶端出来,安安静静地放好,没有出声。
其实这几日,文馨隐隐约约察觉到,王爷与她家小姐之间似乎有什么不同于往日了。
今早北堂墨染去上早朝后,她在院子里晒衾被,林初静在帮他晒书房的古籍。尚羽在一旁帮忙,和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王妃,那晚你做的那一桌菜,我热了之后跟暗卫他们一起吃完了。”尚羽笑眯眯的,像个讨糖吃的孩子,“暗卫们都夸你厨艺好呢。”
文馨闻言后撇了撇嘴,心里暗暗嘀咕:那可是小姐忙活了一整日,特地给王爷做的,倒便宜你们了。
林初静一边摊开书册,一边抬头,语气和往日一样平和:“你们喜欢吃就好,下次有机会我再做给你们吃。”
听见这话,尚羽笑得更欢了:“王妃,你是全天下最好的王妃!”
林初静难得抿嘴笑了起来。
尚羽这人生性跳脱,一旦高兴起来,嘴上便没了把门的。
“王妃,你前几日跟王爷是吵架了嘛?”他懵懵懂懂地问。
林初静翻书的手微微一顿:“你为什么会这么问?”
尚羽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了股天真:“那晚王爷明明可以回来的,可他偏偏留在知州府过夜了。他以往从不在知州府留宿的。”
林初静握着书册的手指,轻微地蜷了一下。
尚羽说的那晚,正是她从殷晨那里拿回解药的那日。
那天是她的生辰。她做了满满一桌的菜,兴高采烈地等他回来。可等了整整一夜,他也没回来。
“暗卫不是说,那晚王爷的马车坏了吗?”林初静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尚羽忍不住道:“没坏呀。”
林初静沉默了片刻,又问:“那日王爷早朝回来后,可曾外出过?”
尚羽想了想,回道:“苏大人来金陵了,邀王爷在望仙阁一聚。”
“哦。”林初静只回了这一个字。之后便是很长很长的沉默。
尚羽那时有些恍惚,他不明白,为什么王妃听完这话后,脸色忽然就不好了。
明明方才还聊得好好的,怎么转眼间,就像被人戳中了什么旧伤一般。她连古籍都没晒完,便起身回了房。
“初静呢?”
北堂墨染这声不带什么情绪的话落下,文馨这才猛地回过神来。
她敛起托盘,低头应道:“小姐她…去找谢小姐了。”
话音落地的那一瞬,北堂墨染抬起眼。
他没有说话,只是手中的力道骤然收紧,他手中的那册书被他攥得微微卷起,书页发出了一声细微的脆响。
文馨垂着头退了出去,后背却已沁出一层薄汗。
以往小姐每次出门,总会知会王爷一声。更何况是去找谢小姐,若是往日,她定会提前告诉他。
不可能连她都知道的事,北堂墨染却连半点消息也无。
这其中的意味,文馨不敢深想。
文馨出去后,按照北堂墨染的吩咐,将尚羽唤了进去。
“那晚你没回府,王妃都做了什么?”
尚羽挠了挠头,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睛,对上自家王爷那张瞧不出神色的脸,只好老老实实地交代:“王妃那晚做了满满一桌子菜,在房里等了王爷一整夜。”
尚羽说得很平静,只是把知道的事实全都说出来罢了,不带什么情绪。
可北堂墨染听了,心里却猛地一沉。他眸光骤暗,垂下眼,久久未抬头。
“说来也奇怪,”尚羽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文馨说王妃的生辰明明是三月初九,可那晚王妃却说要等王爷回来一起庆祝生辰。”
北堂墨染的呼吸微微一窒。
原来那日是林初静的生辰。
可他却因为那件不值当的事生了闷气,害得她空等了一整晚。
只因为他吃了不该有的醋,所以错过了那样重要的日子,辜负了她那样殷切的期待。
更何况……他们能这样放宽心、甜蜜相处的日子,本就屈指可数。
尚羽不知道的是,他这轻飘飘的几句话,已在北堂墨染心底掀起了怎样的波澜。
那种悔恨的滋味,他从未尝过。像是被人捏住了心口,一寸寸地揉碎。
他恨自己,那晚为何要生气。为何不能回来问个清楚。为何要把她一个人留在那桌凉透了的饭菜前。
他猛地撂下书册,大步绕过书案。
“备车,去云坞巷。”
话音未落,北堂墨染已大步跨出了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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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才一日,金陵的街道就被大雨冲刷干净,青石板路上泛着潮湿的水光,连空气里都带着清冽的冷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