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鸣宴的余波,并未随着琼林苑的曲终人散而平息,反而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涟漪层层荡开,悄然漫延至京城的各个角落。秦卿许那番言论,经由当日与会贡士、官员之口,或赞叹,或讥讽,或别有用心地添油加醋,很快便在特定的圈子里流传开来。
新科贡士秦卿许,这个名字不再仅仅与商贾之子、陛下钦点、江南历险这些标签相连,更被清晰地烙上了恤民派、清流雏鸟的印记。赞誉者称其年少有为,心系苍生。
攻讦者则暗讽其沽名钓誉,哗众取宠,甚或揣摩上意,以邀圣宠。
一时间,秦卿许尚未正式授官,却已莫名地被推到了某种微妙的风口浪尖。
秦府之内却对此番暗流尚未全然察觉。
秦渊澈仍沉浸在弟弟高中贡士并在鹿鸣宴上得周祭酒当众赞许的喜悦之中,连日来忙于应付各方道贺,打理家族生意,只觉得秦家门楣光耀,前途一片光明。
这日午后秦渊澈正在账房与掌柜核算一批新到的苏绸款项,府中门房忽来禀报,道是有客来访,递上的名帖却让秦渊澈微微一愣,竟是吏部考功司一位姓王的员外郎。
吏部官员尤其是考功司这等掌管官员考绩升降的实权人物,平日与秦家这等商贾并无往来。
秦渊澈心下疑惑却不敢怠慢,连忙整理衣冠,亲自迎至前厅。
来人约莫四十岁年纪,面容白净,留着三缕文士须,身着六品鹭鸶青袍,见秦渊澈出来便笑眯眯地拱手见礼,态度甚是客气甚至带着几分不该有的热络。
“秦东家,冒昧打扰,还望海涵。”王员外郎笑容可掬。
“在下王敬之,忝居吏部考功司。”
“今日路过贵府,想起府上二公子新科高中,少年英才,名动京师,特来道贺,聊表心意。”
秦渊澈心中疑窦更深,面上却堆起生意人惯有的热情笑容,连声道:“不敢不敢,王大人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快请上坐!来人,看茶!”
二人分宾主落座,寒暄片刻,说了些不着边际的闲话。王员外郎呷了口茶,状似无意地将话题引向了秦卿许:“令弟此番高中贡士,又蒙周祭酒青眼,前程不可限量啊。”
“听闻鹿鸣宴上,令弟一番高论,连周老大人都击节称赞,真是后生可畏。”
秦渊澈心下微紧,笑着谦逊道:“大人过奖了。”
“舍弟年轻识浅,不过读了几本死书,偶有所得,信口妄言,当不得真,更不敢当周老大人如此谬赞。”
“诶,秦东家过谦了。”王员外郎摆摆手,笑容愈发深邃。
“令弟所言民为邦本,乃是圣贤大道,何来妄言?如今朝中,能如令弟般时刻心系黎庶的年轻才俊,可不多了。”
他话锋轻轻一转,似闲聊般道:“不过嘛,这朝堂之事,纷繁复杂,往往牵一发而动全身。”
“譬如这江南税赋之事,减免固然能收一时民心,然则北疆将士的粮饷、朝廷百官的俸禄、河工水利的开支,件件都需真金白银。其中权衡,绝非易事。”
“令弟心怀慈悲是好的,只是……呵呵,年轻人,锐气盛了些,有时未必能洞察全局之艰。”
秦渊澈听着这话,心中那点不安逐渐扩大。
他虽不直接涉足官场,但经商多年,与三教九流打交道,早已练就了听话听音的本事。
这位王员外郎,看似夸奖,实则句句暗藏机锋,像是在提醒又像是在敲打。
他连忙附和道:“大人所言极是!大人所言极是!舍弟年幼,未经世事,只知书本道理,哪懂得朝廷大局艰难?还需各位大人多多提点教诲才是。”他试图将姿态放到最低。
王员外郎对秦渊澈的态度似乎颇为满意,捋须笑道:“秦东家是明白人,其实今日王某前来,除道贺之外,亦有一番好意。”
“令弟才华出众,将来必是国之栋梁,只是这仕途之上,有时并非仅凭才学便可畅通无阻,其中关窍想必秦东家也略知一二。”
他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显得推心置腹:“不瞒秦东家,朝中几位老大人都对令弟颇为关注。”
“譬如户部的赵侍郎,便对令弟开源节流之论很是欣赏,赵侍郎主管度支,深知理财之难,最是爱惜精通经济实务的人才。”
“若得赵侍郎赏识,于令弟前程,可是大有裨益啊。”
秦渊澈心中猛地一跳。
户部赵侍郎?
那可是朝中掌管钱袋子的实权人物,据说与主张严征赋税的一派官员关系密切。
这位王员外郎话里话外的意思,竟像是来替赵侍郎乃至其背后的势力递话、示好甚至招揽。
他背上不禁渗出些许冷汗,连忙道:“蒙赵侍郎、王大人如此厚爱,秦家感激不尽。”
“只是舍弟资历尚浅,学识粗陋,岂敢当诸位大人如此错爱?如今他只盼能安心准备殿试,日后若能为朝廷效力自当恪尽职守尽忠报国,至于其他实不敢多想。”
王员外郎眯眼笑了笑,似乎看穿了秦渊澈的谨慎与推脱,也不强求,只是意味深长地道:“秦东家不必过谦。令弟是聪明人,这其中的道理,慢慢自然会明白。”
“今日王某只是来道贺,顺便提个醒,这京城之地,水深浪急,有时候站对了位置,比什么都重要。”
“言尽于此,秦东家好好思量。”
他又闲话几句便起身告辞。
秦渊澈亲自将其送至大门外,看着那顶青呢小轿远去,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眉头紧紧锁了起来。
他回到账房,却再也无心看账本。王员外郎那番话,如同魔音绕耳,挥之不去。
他猛地站起身,在房中踱了几步。鹿鸣宴上的事情,他只听弟弟简单提过,并未深知其详。
如今看来,卿许那番言论,竟是惹来了如此大的关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