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冷潮湿的水汽灌入唇齿,可乌发如瀑,纠葛在一起,挡住阳光窥|探的视线。
她杏眼颤动。
无法逃离,那双沉沉的黑眸里盛满陌生而不可抵挡的炽热。
但她不知,这双多情的桃花眼在全世界都找不到她后,已无波了近千年。
夷渊甚至不敢闭上眼,生怕她忽的不见,又成了融于水的水,只想深深地看她一眼,再多看几眼,确认是真实的,才肯紧着怀抱阖眼。
薇洛被那冰冷的身躯冻得轻颤,眼中莫名酸涩。
冷得像化不开的寒冰,胸腔也无心跳,气却是似曾相识的湿热,她好像曾经历,却毫无印象。
好像曾相伴数十载,再相遇迟了千年。
察觉到轻颤,夷渊这才发觉掌下的身躯虽温热依旧,但小脸已开始有些冰凉,同祂那一潭死水的身躯一般,像是不在了,有些后怕地松了口。
“抱歉,”祂意识到自己的僭越,心中却冷道:这是你应得的,丢下我千年的爱妻。
*
说话间,水珠从散落的湿发上滴落,冷硬地落在鱼尾印记上,冰凉又生疼,是南河的水。
薇洛颈前那印记颜色渐深。
不待她给这无礼的神一掌,猛得一下,生疼涌入鼻腔,是此刻,也是很久很久以前坠入南河后的感觉。
河水冷得渗进骨头里,膝盖怎么使劲也动弹不得。
平日途经见到的青青水面,深|入其中却只见深沉的黑。
亮光浮游于河面,很远很远。
游不上去……乌黑的发丝在水中飘摇,下坠了不知多久,气泡从口鼻溢出,水填了进去,串串气泡抛下她独自游向水面求生。
颈前,河神夷渊留下的鱼尾印记在一片深黑中散着淡淡蓝光,没有呼唤来能为她带来生机的祂。
说好相守的人直到此刻也该是同先前离开时说的一样,在忙,没空。
罢了。愈是沉入河底,手指越是无力。
头脑发僵,困倦攀着眼皮,她睁开眼,鱼尾在高处晃现,难以置信地眨眨眼……原来那只是水面上浮着的光。
记忆里,她闭上眼沉沉睡去。
现实中,薇洛猛地睁眼,大口呼吸新鲜空气间,对上那神的长睫和乌眸,抬手就是一掌。
“洛洛为何打我?”水流拦下了她,夷渊平静发问。
薇洛咬了咬牙,“你这是想弄死我。”
“洛姑娘怎么会这么想?”
神不清楚再世的亡妻误会了什么,亦或是想起了什么,雪肤绽出妖异勾_人的笑,伪装得无害。
“我是来报恩的,姑娘放火救了我,我当以身相许,娶姑娘为妻。”
薇洛以烈火焚烬那帮骗子,解开了加在祂身上的规则束缚,令河神重新得以穿梭两界,夷渊便将她用过的瓶子藏起,处理了后续,到了她面前只提报恩,一来免她多忧,二来乘机而入。
可祂这番言语,在薇洛这逻辑根本站不住脚:这算哪门子报恩?
紧闭窗门的屋子本身和其中的存在令人不适,薇洛瞧祂一会,隐含着冷峻,忽扬起冷笑讥言相拒:“以身相许?不该是报恩者嫁给被报恩者吗?”
苍白的面容上,笑僵了下,乌眸有一瞬黑沉得深不见底。
薇洛只觉祂身上有危险的气息隐现,挡住颈前印记,盯着祂偷偷后挪几步,靠近门口。
两步、三步,披着红衣的神忽而似笑非笑地抬脚,一下贴近到她面前:“好啊,洛姑娘喜欢,夫君嫁给娘子也无不可。”
“今日、我们便行了礼吧。”
湿冷的气息喷洒在颈侧,薇洛惊觉那平静的笑里似乎藏着炽热的疯火,躲了躲,“荒唐!你真想嫁我不成!世俗伦理不顾了?这可是奇耻大辱!”
躲开的动作刺了夷渊一下,可偏偏祂又从她话里品出关心的意味,朝她继续迈进,“你既知这是于我的奇耻大辱,又为何要避,是不想我受辱?”
微弯的眉眼无端令薇洛窥见隐含其后的疯狂,那绝不是轻松能承受住的。
神不断前进,她步步后退,直到后背轻抵门板,暗暗握上门把。
问无所答,她还在不断退却,神眼里似有星点红意闪过,扯了扯唇角,“还是说,你记得上辈子的事。”
薇洛勾唇反驳:“上辈子?人能记得上辈子的事吗?”
下一秒她反手推门,再关。
闪身间,素雅的面容绽开笑颜,霎时美-艳极了。
夷渊定定看了会,嘴角笑容的弧度分毫未改,身侧的水流抵住合上的门板,古井无波的眸子直勾勾地“跟”着她出了门,像是反应慢了半拍。
*
屋外的布置与南河两岸的市集别无二致,薇洛拖着步子行进在熟悉的街坊上。
卖糖葫芦的、卖花、卖胭脂的店,布置分毫不差。
店里也有人,都静静地望着她,祈愿喘病早日好的老伯今天也大气不喘。平日常听虫鸣一声不响,薇洛没作声,小步往河边挪,远离了这些店。
青天白日,南河没什么波澜,只静淌着。两岸屋子的阴影有时矮了一下,又很快补上。
薇洛脚步未停,回头看看。
“河神坊”门口,青白人影远远地站在那,立于阴影里,幽幽地凝视着她,一动不动。
对上她的眼眸,祂笑了下,像是收到了游戏开始的信号,迈开大步。
她抬腿,再抬腿。
祂一下经过了两间铺子。
快点,再快点!薇洛喘着气,急促行进,边回头看看。待经过桥侧,再回头,祂不见了。
踩到什么,她脚下一个踉跄。
跟前的石板路上多了双带着金边的乌皮六合靴,再往上看,是黑金交织的蹀躞带,上头绣着贝壳大小的鳞片,同鱼尾印记上的一样。
“小心啊,”她青色儒裙下的双膝被苍白的大手扶住,望着搭在手上的玉白,夷渊唇角微勾,“怎么又落我手里了?”
薇洛撑起身,儒裙飞似的飘离了神。
跑不过……正常人都跑不过,膝盖受过伤的薇洛更加跑不过,但肯定有别的法子。
薇洛离祂一米远,看了眼后头。
“印记、印记……”,桥的“阴影”蠕动正在蠕动,它们爬离了桥,执拗地靠近她,嘴角分泌着可疑的液体。
正是这群东西绊倒了她。
鱼尾印记?
薇洛微微皱眉,被三、四道痴痴爬近的“阴影”逼得后退几步,不得不靠近河神。
它们似人非人,满身散着黑色的怨气,这执念不消的模样,像是那捆骗子时不时提到的怨鬼,会附身在人身上,后果、不太清楚。
夷渊没急着解决它们。
她肯主动靠近祂正是祂期望见到的事。
神周围犹如庇护所,薇洛没有落入圈套,侧了头冷眼瞧祂,“这些也是你安排的?”
小心思有点被看穿,夷渊静静同她对视了眼,便上前一脚踩灭它们,回头笑看着她:“是啊,洛洛玩的尽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