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未尽,河神将她放稳,松了手。
薇洛迅速注意到:祂乌鞋似乎有些破了,可祂捏着她的肩,勾着她的注意力集中它面门上,轻点眉心,“洛洛,你看,相由心生。”
苍白的手骨节分明,滑落水珠。
清凉之意渗入眉心,又顺着脸颊落到锁骨上,滑到颈前,脑中迷雾有些许破开,她眨眨眼,想起印记从何而来的片刻,眼前变换了景象。
对面的石墙哪里刻了墨黑水字,分明长着獠牙,张着大嘴,肉舌都露了出来。
脚下踩的排筏,更不是排筏。
薇洛低头看了眼,当即回身。
天空变了色,白骨边缘垂着血肉,手、腿、脊椎骨勾成排筏,在猩红河水上荡啊荡,摆明了在说这里是另一处世界,一处同现世相近,却由心念、执念、死念构成的世界。
攀过森森骨墙后,两人回到了正常的河岸上,薇洛调整着呼吸,方才一眼差点没让她直接晕过去,这里就是异界的不同吗?
神没有骗她,出口是变化的,那它又在哪里?
原路返回算是失败了,还差点失了性命,薇洛看祂几眼,不自然道:“谢、谢谢。”
夷渊回以柔笑,月光下,这笑看着有些不真实。
对河神放了几分心,为另寻离开的他法,薇洛打量四周。
岸边的河神坊完全变了个样,高门大院,红木青瓦,与方才记起的缥缈记忆重合,那时她亦是这身装束,灿笑着,同这从少年将军成的神在这生活了五年。
如今物是人非,天空阴沉沉的,不见太阳,令薇洛有些恍然。
黑天红河。
怨鬼“王伯”说的黑红怨气似的,叫薇洛不禁怀疑,“平乐镇”是她的心相,这不似常世之地当真不是河神的心相吗?
“我重新布置了下,喜欢吗?”夷渊问了起来,好像她与祂还是前世那样,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可怎么可能呢?建立了联系,就注定会受伤。
薇洛闭了闭眼,对上乌眸,并未回答,只在脑中复盘了下原路返回失败的可能原因,道:“麻烦给我些铜钱和一条船。”
出言前,她以为祂会被这疏离之语膈到,不料河神默了会,脸色并未多变,反而答应了下来,“一条多大的船?”
话语之自然令薇洛怀疑起先前判断,她侧头,认真观察祂,“能容得下我就够了,还有,今日可是七月七?”
“嗯。”河神闷道,这时候令她想起记忆里寡言的祂,镇河将军,心事都压-在心底。
得了回应,薇洛放下心,待祂帮忙,转身间,未曾瞥见祂眼底有暗红一闪而过。
物是人非,祂也已不是当年的小傻子,她既还未玩够,祂便奉陪到底。
夷渊留下“小水波”,瞬步消失于高大宅邸。
千年前,它曾是现世繁盛一时的镇河府,后来被推-倒重建成了河神坊。
薇洛摸了摸颈前印记。
昨日,祂湿发滴落水滴,唤起前世与祂结发后的特殊记忆。
今日,祂指尖滴落水滴,亦唤起前世与祂相触时的特殊记忆。
千年前,镇河府里。
少年将军般的河神抚着她脖颈,赐下这枚印记前,问她:
“你一旦得了这鱼尾印记,就会成为钥匙,连通两界……” 祂定定看着她,“此后神谣为引,万鬼窥伺,你可想好了?”
“我愿意。”她灿然一笑,被祂紧拥入怀。
天地让祂镇河,教祂镇住河中怨鬼,却没教祂如何镇住人心,而她,会帮祂扫平这个障碍。
记忆中,两人自此更是如胶似漆。
在这千年前的平乐镇里,于街头、坊间、街尾,祂装作人类,为她戴头花、贴花妆、与她共同赏月。
“我回来了,洛洛。”祂在背后出声,打断了陷入回忆的薇洛。
她摸着上扬的嘴角,迅速平静下来。
回忆里有甜有苦,但对现在的自己来说就好像在看一场主演是自己,但毫无印象的戏。
薇洛转身,对河神疏离道谢,踏上装满铜钱的船,同离开那天一样。
夷渊挥手,真如说的那般,笑送她远去,待她看不见自己了,乌眸泛着暗红。
快了,她马上就会踏入那陷阱。
只是没想到,祂引她忆起前世,见千年过去后,水境承载了多少怨鬼,大变了模样,再世的薇洛非但不恐惧、不怀念、不心动,还迅速调整了过来,简直理智到令祂发指。
到底该怎么靠近她的心呢?祂迈步,跟上薇洛的脚步。
*
靠近獠牙大嘴间,薇洛一路都催眠自己:这些并非盛满血与肉的怨河,只是染了色的河水,再次唱起童谣。
按照童谣的第一句备了船,这次石桥上没显字。
“祭品已达,”大嘴张了张,声音洪亮,其上眼睛动了动,瞥了钱和她一眼,朝河看去。
水面上长着獠牙的大嘴,倒映在河里,竟成了扇门。
这是出去的门?
河面犹如来时一样起了薄雾,红舌卷住船头。
薇洛深吸口气,摸着石墙一跳,放船自行。
承载着怨念的异界南河,河面猩红,可河底竟并非如此,反倒幽蓝反光、澄澈干净,那光从河底向上照,就像镜子另一端,细细一看,是平乐镇,同样起了雾,旁边就是那扇门。
看来她赌对了,是这条河连通了彼此,薇洛摸门而进。
岸上,张着獠牙大嘴的门望了河神一眼,红舌在瞪视下乖乖松开了船。
夷渊触着地,唇角高扬,化作水,融入河中。
此时此刻,薇洛已进门不久,周围莫名有迷蒙雾气,还愈发浓密,和一开始所见的通向河底不同,怎么都不像出口。
而薇洛摸着石壁,不仅快要迷路,憋得气也不多了,简直如同上一世一样,要溺死在这南河里。
空气一股股从肺里跑出去,水大口大口灌了进来。
头脑发麻时,骨节分明的大手从前拉住了她,一把将她拉入怀。
河神来了,这一次她没有用印记呼唤祂。
快将她拉上去!现在就给她氧气!
她满脑子都是这个声音,可她听见祂笑了笑,“选错了,洛洛。”
随后拉着她继续往门里沉去,像是得不到她,就要得到她的尸首似的。
薇洛两眼骤缩,她就不该信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