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洲垂下眼,看着脚下的路,山路崎岖,碎石硌脚。
也好。
这下他们能名正言顺地在一起了,断绝了自己所有的可能——那些他从未说出口的、也不敢让人知道的可能。
也好。
月光最盛的时候,星光才不会被注意到。他本来就该是那颗黯淡的、不起眼的星子,在别人的光芒里安静地待着。
进了城,林殊白先寻了一家酒楼。苏卿昭被扶着上了二楼,坐在靠窗的位置,后背贴着墙壁,整个人像一株被晒蔫了的草,软塌塌地靠在椅子上。
“再不吃饭我真得饿死在这了。”他跟云洲说,声音有气无力的。
云洲没有说话,他只是在苏卿昭的碗里添了一勺热汤。
方才在马车上,云洲早已备好了饭菜,用棉被保温,只可惜他低估了苏卿昭的饭量。
此刻坐在酒楼里,热腾腾的牛肉面端上来,苏卿昭的眼睛都亮了。他看不见,可他闻得到——那浓郁的、混着香料和牛骨汤的香气。
他端起碗,先喝了一口汤,热汤入喉,整个人从胃里暖起来,然后他开始吃面,呼噜呼噜的,吃得又快又急,汤汁溅到衣襟上也顾不上。一碗不够,他又要了一碗,第二碗吃得慢一些,开始品味道。牛肉炖得酥烂,面条劲道,汤头浓郁。他吃完最后一口,把碗放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林殊白吃得不多,一碗面吃了半碗就放下了筷子。他坐在苏卿昭对面,看着那人狼吞虎咽的样子,眼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的光。
云洲坐在另一侧,面前的饭菜几乎没动,他看楼主放下筷子,便说道。
“来述职的管事,我已经让他们各自回去了。怡醉楼的公子们也回了船上,没有四处走动。”
“这顿饭吃完,我们也该回船上。稷王知道我们在乾州,上山扑空后,只怕会立刻进城。”
林殊白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又看向苏卿昭。
苏卿昭吃东西的速度慢了下来,他低着头,筷子在碗里搅了几下,没有夹起什么。云洲注意到,他那碗面已经见了底,没有什么可夹的了,云洲把自己那碗没动过的面推过去,继续道:“不过,这附近有另一支军队,听说是景王的,稷王似乎有所忌惮,想来不会把事情做绝。”
苏卿昭抬起头,他也是景王的眼中钉。
林殊白接过话:“别紧张,稷王只有二三十人的小队,翻不起大浪。更何况,他现在还得跟景王争皇位,不会拿百姓怎样。”
苏卿昭“嗯”了一声,他放下了筷子。
林殊白帮他把碗推到一边,伸手拿帕子擦了擦嘴角。
“你吃完了先下楼消消食。”林殊白说,“我还有些事,要跟刘管事和崔管事交代。”
苏卿昭点了点头,站起身。云洲走过来,扶住他的手臂,领着他下了楼,等那两人消失在楼梯口,他才收回目光。
河边比街上安静一些。
花灯一盏一盏地亮着,顺着河道蜿蜒而去,像是有人在地上铺了一条发光的路。百姓们不知风雨欲来,依旧三三两两地走着,孩子们手里举着糖人,追逐打闹,笑声清脆得像碎银子。临近年关,到处都是一片喜庆的红——红对联,红灯笼,红色的绸带在风里飘着。
苏卿昭站在河边,感受着那些光晕落在脸上,温热的,橘红色的,隔着薄薄的眼皮,像有人在远处点了一把温柔的火。他的心里那些方才在酒楼里攒下的担忧,被这些光晕一点一点地融化了。
他知道,林殊白会解决。那个人,已经不是当初在昭王府里骄矜暴躁的少年了。他有自己的船,自己的生意,自己的人手。他不需要依附任何人,也不怕任何人。苏卿昭想到这里,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他以前怎么就没看出来呢?他以前只觉得林殊白脾气大、难伺候、动不动就生气,以为他只是一个被宠坏了的尚书府庶子。原来,是他小看了他。
云洲不知从哪里找来了两个河灯。那灯扎得精巧,粉色的莲花瓣一层一层地绽开,中间托着一截短短的蜡烛。他将灯递给苏卿昭,又从袖中取出纸笔,塞进那人手里。
“在上面写下心愿,再放入河中。”他的声音轻,“河神会替你实现。”
苏卿昭接过纸笔,没有急着写。他偏着头,嘴角弯了弯,弯出一个促狭的弧度。
“云管事,”他拖长了调子,“没想到你还有这么女儿家的一面。”
云洲没有接话。他的笔尖悬在纸上,停了片刻,才落下去。
“打发时间罢了。”他说。
苏卿昭看不见他在写什么,他低下头,摸索着把纸铺在膝盖上,开始写。他的手有些笨,因为看不见,笔画歪歪扭扭的,有的字挤在一起,有的字分得太开,像一群不听话的蚂蚁。写完之后,他折了三折,塞进河灯里。
云洲已经写好了,他将纸条卷成细长的一条,轻轻地推进灯座下面,像是在藏什么不愿让人看见的秘密。
“你会觉得可惜吗?”苏卿昭忽然开口,声音被河风吹散了一些,“以后再也没有人会默默陪着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