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天光大亮,阳光透过红罗帐,柔和地洒在床榻上,连空气中都弥漫着暖洋洋的红韵。薛映依旧沉睡着,两道剑眉因为在自己身上作乱的大手而微微蹙着。片刻后,许是实在难以忍受这份骚扰,他睫毛轻颤,终于睁开了眼睛。
薛映神志还有些迷糊,但很快意识到,被子下面自己就只穿着一个肚兜。他又气又窘,猛地拍开那只变本加厉的手,回头怒视身后笑得一脸甜蜜的韦原:
“别摸了!你还没够吗?嘶——”
他一动作,才发觉浑身像被马车撞过一般又酸又痛。一想起昨晚韦原折腾的那些花样,薛映就气不打一处来:
“以后你再敢用……用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我就剁了你!”
韦原噘了噘嘴,不服气地小声嘟囔:
“你当时不也挺爽的嘛……”
薛映瞪他:
“你说什么?!”
见状,韦原赶紧将他搂进怀里,小意讨好:
“我错了,我错了,再不敢了……”
肌肤相贴的温热触感传来,薛映脸颊发烫,语气也软了几分:
“还有……既然你都帮我清理过了,干嘛还要给我穿上……穿上这个东西?”
他强忍肌肉的酸痛,伸手去够床头小柜上的中衣。韦原支起身子,帮他取下中衣,顺手抓起薛映刚换下的肚兜吸了一口:
“成婚之日,不穿这个不吉利。”
听到这与韦福如出一辙的话,薛映不怎么灵光的脑子才反应过来。他一把抓过昆吾刀,咬牙切齿地指着韦原道:
“是你让韦福那么说的……你是故意的!是不是?!”
见薛映抽刀,韦原立刻缩着脖子狡辩:
“不是不是!不穿确实不吉利!”
“那你怎么不穿!”
薛映握着刀的手紧了紧。没想到韦原厚着脸皮道:
“原来映儿是想看我穿肚兜啊!这有何难……”
说着,他便将那红艳艳的肚兜挂在了自己脖子上,还大大方方地叉着腰,转过身来向薛映展示。那肚兜穿在韦原的身上足足小了两号,他那两坨健硕的胸肌,一大半都露在外面,再配上他那豪迈不羁的动作,薛映只觉得辣眼睛,连忙移开视线,扶额嗔道:
“成何体统!赶紧脱了!”
韦原笑嘻嘻地脱下肚兜,换上正经的中衣,低头在薛映的脸颊上亲了一口,哄道:
“好小薛,别气了,待会儿你还要陪我去‘谒舅姑’[1]呢!”
闻言,薛映愣了一下:
“咱俩还要谒舅姑?是去见我爹娘?”
他撩开床帐看了看窗外天光,慌张道,
“这都什么时辰了?!”
韦原扬声喊了一句。不多时,门外便传来韦福的答话声:
“禀爵爷,已经巳时四刻了。”
薛映一听,也顾不得身上酸疼了,翻身下床,手忙脚乱地去穿衣服:
“天呐!谒舅姑不是寅时吗?这都已经迟了两个半时辰了!”
韦原连忙拉住他,安抚道:
“别急啊,小薛!我还能让咱爹娘早起干等着不成?我早料到咱俩起不来,昨天就跟咱爹娘说了,午时再行谒舅姑的礼,顺便一起用午膳。”
薛映这才长舒了一口气。悬着的心落了下来,他坐回到床边,轻轻拍了韦原一巴掌:
“那也该起了,别在床上窝着了!”
— — — — — —
— — — — — —
时间过得飞快,转瞬间便到了小景添妆[2]的日子。天刚蒙蒙亮,裴母便来到小景的房间,亲自帮她梳妆。她拿着木梳,一下一下,细细梳顺小景柔软的秀发,可眉宇间却始终萦绕着淡淡的愁绪。
小景从铜镜中,将母亲这副心不在焉的模样看得一清二楚,忍不住轻声问道:
“娘,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裴母恍了下神,扯着嘴角挤出一个笑容,艰难地开口道:
“女儿啊……之前说的六十四抬嫁妆……可能、可能凑不起来了。”
小景心中不由担忧家中境况,皱眉追问道:
“娘,家中是出了什么事吗?”
可裴母却以为她是因为少了嫁妆而不满,赶紧找补道:
“其实也不是凑不起来,实打实的数目确实凑不齐,但咱们可以混上几个虚抬[3]。实抬加虚抬,照样能凑够六十四抬……”
看着自己母亲带着几分惶恐的神情,小景忽然觉得再多说也无益,便只是不在意地笑了笑,柔声安抚道:
“娘,没关系的,我不在乎这些。”
裴母见小景没有计较,暗暗松了一口气,神色也轻松了许多,嘴上也开始絮叨起来:
“今儿个添妆,估计还能凑出一实抬。咱家虽说在开封没什么亲戚,但是我早就给其他州府的亲戚朋友们去了信。”
她捏了捏小景的脸颊,脸上多了一丝喜色,
“如今你很快就是王家的大娘子了,我这些亲戚朋友里,数你嫁得最好。他们祖上也阔过,理应带些好东西来……”
等小景梳妆打扮完毕,不少亲戚已经到场了,正由裴母临时雇来的女使帮忙招待。见裴母领着小景步入正堂,她们纷纷起身围了上来,一边叽叽喳喳地寒暄,一边不停上下打量小景。
“这么多年不见,妹妹气色真好,可见开封城养人!”
“是啊是啊,女儿也出落得这么漂亮,难怪能钓到王家这样的金龟婿!”
“小景啊,我是你二舅母呀!你还记得我吗?”
……
小景一时间有些懵,裴母每介绍一个人,她就跟着问好。结果一圈寒暄结束,她愣是没记住谁是谁。
其中一名中年女子拉住小景的手,递上一个木匣:
“路途遥远,大件的东西我也拿不了,这两只簪子就当是我的一点心意吧。”
小景连忙道谢,乖乖收下了木匣。紧接着,另一名年纪稍轻的女子挤了过来:
“景表妹,你还认识我吗?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小景根本记不起她,但还是看着她迷茫地点头。那个表姐热情地将一个玉镯戴到小景手腕上:
“这镯子可是我的陪嫁,表妹别嫌弃。我车上还有两匹上好的锦缎,待会儿我让人一并给你送来……”
众人正说着话,裴玄兴冲冲地跑了进来。他先冲着诸位长辈行了一礼,说道:
“娘,王家来送催妆礼了!”
裴母连忙朝小景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回避,随后起身冲裴玄道:
“快请人进来!”
王茂领着几个或捧着木匣、或抬着箱奁地仆役和婢女走了进来。他扫视了正堂众人一眼,随即堆起笑来,向裴母行了一礼:
“小的王茂,是王家的家仆,奉我家老爷、夫人之命,特来为裴小姐送催妆礼,预祝小姐新婚顺遂。这些薄礼,请您替裴小姐收下。”
他展开礼单,高声唱道,
“紫檀螺钿花粉盝一只、朱漆戗金莲瓣妆奁一套、紫铆玫瑰胭脂六盒、桃花珍珠鹅蛋粉十盒、金翠罗绢‘一年景’花冠一套、白玉莲花冠一套、象牙五男二女花扇一柄、雉纹销金朱锦花帔一件……”
他每念出一件礼品,便有一名仆役或婢女走上前,打开匣子递到裴母面前供她查看。裴母看着那些礼品,笑得见牙不见眼,口中连连称好。周围的亲戚们见到这般阵仗,也纷纷小声议论起来。
裴母招呼女使送上罗花幞头、绯色公服、官靴,还有一块翡翠双鹤佩作为回礼,朝王茂客套道:
“劳烦你跑一趟,这催妆礼也太多了!还请你替我谢过你家老爷夫人。”
王茂笑了笑:
“原本没这么多的,是我家公子又着意添了许多。”
裴母笑得愈发开心:
“王公子真是有心了!辛苦你回去后,替我一并谢过你家公子。”
王茂走后,裴母的腰杆儿似乎都挺直了一些:
“我就知道王公子对我家小景上心!你们看看,只这催妆礼,都快赶上一些人家的聘礼了。”
小景的二舅母略显僵硬地扯了扯嘴角:
“呵,王家的礼可真是贵重,倒显得我们送的礼拿不出手了。“
裴母立刻变了脸色:
“哎!话可不能这么说,娘家和婆家可不能放在一起论的!”
她拉起二舅母的手,好言哄道:
“好嫂子,我再怎么糊涂,也不会嫌弃你们的。”
二舅母望着裴母的眼睛,审视了她半晌,脸上绷着的肌肉才渐渐放松下来,意味深长地说道:
“小姑没忘了跟谁才是一家人便好。”
裴母立刻堆笑道:
“那是肯定不敢忘的……来来来,大家请随我到前院去吃些酒吧!”
— — — — — —
— — — — — —
众人热热闹闹的用完午膳,正打算起身告辞,就见裴玄又急匆匆地跑了进来:
“娘!郡主来了!”
赵简乘着一辆三驾的马车,由禁军开路护行,车后跟着一众捧着木匣的婢女和抬着木箱的仆役。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停在裴家门前,宽大的马车车身几乎占满了界身巷的街道。
裴家二老还未出门,便看到了将自家门框塞得满满当当的车身、中间站着的赵简,以及周围看热闹的百姓。二人领着一众亲友快步上前,弓腰行礼:
“郡主娘娘万安!快请进,快请进!”
赵简打着官腔道:
“众位不必多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