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天光刚漫过窗帘边角,段雨亦就醒了。
不是被闹钟扰醒,也不是被窗外的鸟鸣惊起,而是腿边传来一阵轻轻的抓挠感。
橘子蜷在他膝盖旁,小爪子一下一下扒拉着他的睡裤,软乎乎的绒毛蹭得皮肤发痒。
段雨亦动了动腿,小猫立刻支起身子,琥珀色的圆眼睛在昏暗的房间里亮得像两颗小玻璃珠,凑过来用鼻尖蹭了蹭他的指尖,发出一声细弱又黏人的“喵呜”。
“醒了?”
身后传来顾云闲低哑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慵懒,温热的呼吸扫过段雨亦的后颈。
少年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耳尖飞快染上一层浅红,伸手轻轻按住橘子的小脑袋,小声应道:“嗯。”
顾云闲撑着身子坐起来,顺手揉了揉段雨亦乱糟糟的发顶,目光落在那只缩在床角的小橘猫身上,眼底泛起柔和的笑意:“倒是比闹钟还准时。”
今天是和李医生约好复诊的日子。
距离这一学期已经过了许久,段雨亦的状态肉眼可见地好了不少。
他不再像从前那样总低着头沉默,会主动对着橘子小声说话,吃饭时也会下意识地给顾云闲夹菜,连走路时都愿意紧紧跟在顾云闲身侧,指尖偶尔会轻轻勾住他的衣袖,像只找到了依靠的小兽。
江女士和顾凌出差前特意叮嘱过,复诊一定要好好配合,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都要跟李医生说。
两人前一晚就收拾好了要带的东西,此刻不过六点半,距离预约的时间还有一个多小时。
段雨亦抱着橘子下床,小猫在他怀里蹭了蹭,乖乖地蜷着不动。他走到阳台,把橘子放进铺着软垫子的小窝里,又蹲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直到顾云闲喊他吃早餐,才慢吞吞地转身回屋。
餐桌上摆着简单的早餐,温牛奶、煎得恰到好处的吐司,还有一小碟水果。
顾云闲把牛奶推到他面前,指尖不经意碰到他的手背,温温的:“吃完我们再出发,不用赶。”
“好。”段雨亦拿起吐司,小口咬着,目光时不时飘向阳台的方向。
橘子的小脑袋从窝边探出来,正歪着头看屋里,四目相对的瞬间,小猫又软乎乎地叫了一声。
顾云闲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的笑意一直没散。
从前段雨亦连稍微热闹一点的环境都觉得不适,如今愿意对着一只小猫倾注这样多的温柔,连细微的情绪都变得鲜活起来,这是再好不过的变化。
吃完早餐,段雨亦主动收拾了碗筷,动作不算熟练,却做得很认真。
顾云闲靠在厨房门口看着他,没上前帮忙,只在他转身时递过一张纸巾:“擦一下手。”
少年的指尖沾着一点水珠,接过纸巾时轻轻碰了碰顾云闲的手指,又飞快地收回,低头小声说:“嗯嗯,好。”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却又处处透着不一样的安稳。
出门时,段雨亦下意识地往顾云闲身边靠了靠。小区的林荫道上落着几片昨夜被风吹下的叶子,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他走在顾云闲左手边,指尖轻轻勾着对方的衣袖,脚步放得很轻,像怕惊扰了这清晨的宁静。
“不用紧张。”顾云闲察觉到他细微的紧绷,放慢脚步,侧头看向他,“和李医生就像平常聊天一样就好。”
“我知道。”段雨亦点点头,眼底却还是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他不是怕李医生,也不是怕复诊,只是习惯了在面对陌生的、关乎自己状态的事情时,下意识地紧绷。
从前小时候的阴影和在北衡被孤立、被针对的日子像一层薄薄的雾一直笼罩在他的心头,即便如今身边有了顾云闲,有了把他江女士和顾凌,还有了属于自己的小猫,那份刻在骨子里的阴影,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完全消散的。
顾云闲没再多说,只是不动声色地将他的手牵进自己掌心。
掌心干燥温热,力道稳稳的。
段雨亦的指尖微微蜷了蜷,没有抽回,任由他牵着往前走,心底那点紧绷渐渐松了下来。
李医生的心理咨询室在一栋安静的小楼里,远离闹市的喧嚣,楼下种着大片绿植,风一吹,叶子沙沙作响,透着让人安心的静谧。
推开门,迎面而来的是淡淡的檀香,室内光线柔和,摆放着浅灰色的沙发和木质茶几,墙上挂着几幅清淡的水墨画,没有医院里那种冰冷的消毒水味,反倒像一间温馨的书房。
李医生正坐在沙发上翻看之前的诊疗记录,看到两人进来,放下手里的文件夹,站起身笑着迎了上来:“云闲,雨亦,来了。”
“李医生。”两人齐声开口。
“坐吧。”李医生指了指对面的沙发,给两人倒了两杯温水,目光落在段雨亦身上时,带着温和的笑意,“这次时间看着,气色比上次好很多。”
段雨亦坐在沙发上,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放在膝盖上,指尖轻轻攥着衣角,闻言轻轻点了点头:“嗯。”
顾云闲坐在他身边,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动作轻缓,带着无声的安抚。
“不用紧张,就像平常聊天一样,想到什么说什么就好。”李医生坐回对面的沙发,拿起笔和记录本,语气平和,“先说说吧,这段时间,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比如夜里睡得好不好,会不会还是容易胡思乱想?”
段雨亦沉默了片刻,指尖慢慢松开攥着的衣角,小声开口:“夜里睡得还好,不会像以前那样总醒了。”
从前他常常半夜惊醒,梦里全是那些父母的吵架,冰冷的嘲讽和孤立的场景,醒来后浑身是汗,只能睁着眼睛等到天亮。
可这段时间,躺在熟悉的房间里,身边是顾云闲平稳的呼吸,还有橘子偶尔发出的轻响,他总能一觉睡到天亮,就算偶尔做梦,也都是些温和的画面,不再有从前的梦魇。
“那白天呢?会不会还是容易觉得焦虑,或者不想说话?”李医生继续问。
“不会。”段雨亦的声音稍微大了一点,眼底泛起一丝浅浅的笑意,“家里养了小猫,叫橘子,很乖,会陪着我。”
提到橘子时,少年的眉眼明显舒展了不少,连带着语气都轻快了些许。李医生看在眼里,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看来你这段时间很不错啊。”
“嗯。”段雨亦用力点头,“它很听话,我看书的时候,它就趴在旁边睡觉,不会闹。”
“在学校呢?和同学相处得怎么样?”
这个问题让段雨亦的指尖又微微顿了顿。
“还好,同学会问我题目,我能答上来。”他轻声说。
顾云闲在一旁补充:“在学校里会主动和我一起去食堂,也会和身边的同学说几句话,不再像以前那样总一个人待着。”
李医生认真听着,手里的笔在记录本上轻轻写着,时不时点头。
他又问了些细节,比如遇到不顺心的事情会怎么处理,会不会还是习惯性地把情绪藏在心里,段雨亦都认真回答。
比起从前的沉默寡言、字字斟酌,如今的他虽然依旧话不多,却能坦然说出自己的感受,不再把所有情绪都憋在心里。
聊了大概半个小时,李医生放下手里的笔,合上记录本,看向段雨亦,语气里带着肯定:“雨亦,你的状态比我预想的还要好。”
段雨亦抬眼看向他,眼底带着一丝忐忑的期待,像等待宣判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