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手铐再次发出声响,李贵被带离了审讯室,背影佝偻,脚步踉跄。
医院走廊尽头的临时休息区,灯光昏暗,空气里消毒水的味道窜进往来人的鼻腔里。
张秀梅蜷缩在冰冷的塑料椅上,双手紧紧抱着一个不知道谁塞给她的热水杯,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眼泪已经流干了,只剩下红肿的眼眶和脸上干涸的泪痕。她的身体时不时无法控制地抽搐一下,像被无形的电流击中。
纪老太太则坐在另一张椅子上,被两个亲戚紧紧搀扶着。她不再哭嚎,但整个人像被抽走了精气神,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太平间的方向,嘴里反复无声地念叨着什么,枯槁的手指神经质地抠着腕上那个褪色的银镯子。
杨未冬拿着一个蓝色的文件夹,里面是《尸体解剖检验通知书》和《家属知情同意书》,步履沉重地走到她们面前。她俯下身,靠近张秀梅,声音放得极轻,带着不忍:“张女士,关于聪聪......”
话未说完,纪老太太像是被惊醒了,浑浊的眼睛猛地聚焦在杨未冬手中的文件夹上,像是意识到杨未冬要让张秀梅做什么,她猛地挣脱亲戚的搀扶,像一头护崽的母兽般扑向杨未冬,枯瘦的手死死抓住文件夹的边缘,指甲几乎要嵌进塑料壳里。
“不!不行!你们想干什么?!不许动我孙子!!”老太太的声音尖利刺耳,充满了不顾一切的疯狂,“他已经走了......去得那么惨......你们还要把他剖开,让他死无全尸吗?!不行!绝对不行!让他安安静静地走!让他全须全尾地下葬啊!”
“大娘,您冷静点!”杨未冬努力稳住文件夹,避免被抢走,同时耐心解释。“聪聪的死因有疑点,这不是意外。尸检是为了查明真相,找出凶手,给聪聪一个公道啊!这也是法律程序......”
“什么公道?!人都没了还要什么公道!”老太太根本不听,涕泪横流地哭喊着,力气大得惊人,“你们就是想拿我孙子去交差!我不管什么法!我不签!秀梅!你也不准签!不能让他们糟践聪聪!”她转而想让儿媳与她同意战线,枯瘦的手指几乎要戳到张秀梅脸上。
张秀梅被婆婆的哭喊和拉扯惊动,缓缓抬起头。她的眼神空洞而疲惫,她没有像婆婆那样歇斯底里,只是用那双红肿失神的眼睛,看了看情绪失控的婆婆,又看向杨未冬手中的文件夹,最后,目光仿佛穿透了墙壁,落在了太平间里那个小小的身体上。
“妈......”她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带着一种耗尽所有力气的疲惫,“别闹了......”
纪老太太的哭喊戛然而止,难以置信地看着儿媳。
张秀梅的目光重新聚焦在杨未冬脸上,那眼神里充满了近乎麻木的清醒。“警官......我签......”她伸出手,那手抖得厉害,却稳稳地握住了笔。
“秀梅!你敢!”老太太厉声尖叫,又要扑上来,被亲戚死死抱住。
张秀梅没有理会婆婆的嘶吼,她只是看着杨未冬,一字一句,清晰而沉重:“我要知道......我儿子......到底是怎么死的。” 这句话像用尽了她最后的力气。她接过杨未冬递来的笔,在《家属知情同意书》上,颤抖着、缓慢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签完字,笔从她手中滑落,“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她站起身,身体晃了晃,拒绝了杨未冬的搀扶,一步一步,缓慢而坚定地走向太平间的方向。
杨未冬安排工作人员带她进去。张秀梅走到那覆盖着白布的小小担架床边。她伸出手,指尖颤抖着,轻轻掀开白布一角,露出聪聪苍白冰凉的小脸。她俯下身,用脸颊极其温柔地贴了贴孩子冰冷的额头,停留了几秒,仿佛要将最后一点体温传递过去,又像是最后一次感受孩子的存在。然后,她轻轻地、小心翼翼地将白布重新盖好,仿佛怕惊扰了他的沉睡。她没有再哭,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凝视着,仿佛要将这一幕刻进灵魂深处。最后,她伸出手臂,隔着白布,极其轻柔地、充满留恋地抱了抱那个小小的身体。
“聪聪......不怕......妈妈会给你讨个公道......你去找爸爸......不要怕......”
低语消散在太平间冰冷的空气里。杨未冬还没习惯这样的场景,她站在门口,看着张秀梅无比孤寂的背影,鼻尖一阵强烈的酸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