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旻闻言,看了她良久。
最后鹤旻起身,背对着她说:“今夜伏镇司还有些事情,我便不回来了。”
他说完便要走,菱浮月却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角。
“鹤大人是一直不打算碰我,对吗?”菱浮月眼睫轻颤,可奇怪的是,她的狐族之心已经没了,可还是感觉一阵心痛,“你与我成婚也有三月,很多人告诉我要与你诞下一子才好。我知道鹤大人娶我只是好心,若是鹤大人当真对我没有半分情意,那我以后我便再也不会痴心妄想。”
可菱浮月知道,她此刻便是在痴心妄想。
鹤旻会为她留灯,为她护灵,为她温汤,会记得她喜欢吃唐记的莲子糕,也记得她讨厌下雨。
那么此间种种,鹤旻可曾真的对她无情?
彼时,云璃便站在书架旁,沉默地看着这一切。
因为她知道,他们二人最后没有孩子。
良久,鹤旻艰涩开口:“你我不会有子嗣。”
“……”菱浮月早就知道鹤旻会说什么,此刻也不意外,只是难免会有些失落。
她垂眸,很轻很轻地笑了一声:“我知道了,以后我会乖的。”
那些坊间传闻不是假的。
鹤旻并非对人无情,只是从始至终爱的不是她而已。
鹤旻关上房门,菱浮月在烛光下无声哭了好久,才姗姗起身上榻。
云璃知晓那些传闻。
自从二人结婚后,那位才貌双全的杜姑娘便时常跑去伏镇司找鹤旻。
有人说,鹤旻到底是喜欢杜颜的,估计用不了多久,杜颜便会被抬起做侧室。
云璃也知道那日几位妇人对菱浮月的阴阳:“浮月呀,这嫁了人是第一步,留不住夫婿那可不好!”
“虽说鹤大人英勇无双,可后院里总得有一个温柔知意的妻子才好啊,依我看杜颜也挺不错,你与她姐妹二人,互相照应也是个好的,你瞧你这肚子又不见个影,鹤大人总得有子嗣,你总不能如此自私。你还年轻,趁早看开些。”
云璃什么都知道。
正如她一早便知菱浮月是不可能有孩子的。
她没了狐族之心本就身体虚弱,若是有了身孕,怕是等不到孩子出生她便会香消玉殒。
鹤旻这么做,不是没有苦衷。
他不告诉菱浮月,同样是怕她胡思乱想。
后来,他们还是同往常一般。
但是不一样的是,菱浮月再也不会开怀大笑了。
她越来越沉默,却跟着王叔将偌大鹤府操持的斤斤有条。
她坐在花园处的荡秋千上的次数越来越多,时常望着天空发呆,甚者直接忘记回房,便在秋千上睡着了。
每每这个时候,鹤旻总是沉默地站一会儿,然后弯腰将菱浮月打横抱回屋。
他不许下人替菱浮月梳洗更衣,他应下这份差事,替菱浮月拿掉发钗,为她脱去外衫。
最后,他还会为她护法保住灵脉。
云璃每每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切,心里觉得越发不是滋味。
她的视角诡谲,自然知道鹤旻的目的。
她曾看到鹤旻翻过古籍,古籍上记载,剜心者,可通过一年后的月圆之夜换与原主,这样,两人很大几率都能活下来。
虽然很冒险,可云璃知道鹤旻一定看去了心里。
她出了屋子,抬头看了眼天上的月亮。
明日,便是他们第一次月圆之夜。
再过半年,鹤旻便可通过月圆之夜换心,将狐族之心还给菱浮月,到那时他也许会主动些,把这一年内的迫不得已全盘告诉菱浮月。
他们或许会幸福,可能还会有属于自己的孩子。
菱浮月不是想要子嗣么,若是等她好全了,鹤旻不介意与她生一个。
……
第二日,菱浮月起床的时候鹤旻已经不在了。
她隐约觉得自己身体不对劲,可大脑的迟钝让她一时没察觉这是什么日子。
她像往常一样用过早膳,帮着王叔处理了一些府上的事情,自己一个人去了秋千那里。
今日鹤旻一天没回来,菱浮月看着太阳,花草,一坐便是一整日。
到了晚膳时,婢女小芸过来叫她。
菱浮月越发觉得胸口处很闷,于是她便随口问小芸:“今日是什么日子?”
她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劲。
小芸疑惑的看了她一眼,说:“今儿是月圆,夫人您忘了?”
自从没了狐族之心,菱浮月的记性倒是越来越差。
可当她听到小芸说的月圆之夜时,菱浮月却猛得一惊,已经顾不上要吃饭了,转身便往府外跑。
“夫人,您去哪?”小芸在身后喊。
菱浮月突然站住了脚,强撑着理智安排她:“去准备一些冰块,快去。”
“是要干什么吗……”
小芸还未说完,菱浮月就已经跑没影了。
云璃也有些狐疑,连忙跟了上去。
菱浮月有些心悸,因此她的脸色苍白。
鹤旻现在拿着她的狐族之心,月圆之夜便会不受控制的产生情欲。
不是因为狐族之心,而是因为二人性别本就不一样,所以狐族之心在应纥身上所体现的效果也就不一样。
她一路跑去伏镇司,却被人告知鹤旻早就走了,还是跟在他身边的一个男人告诉菱浮月,鹤旻去了南郊花海。
云璃知道那个地方。
她曾看到过,南郊花海到处生长着鲜花。
菱浮月道了声谢后,便喘着气跑去南郊。
一路上,云璃好像又看到了最初的菱浮月。
她眼泪干了又湿,死死咬着唇,却不肯发出一点声音。
菱浮月不敢耽误,怕自己晚去一会儿,鹤旻可能就会出事。
哪怕他厌她、恶她,他在今夜也绝不能有事。
就这样,云璃跟着菱浮月跑去了南郊。
目之可及,是一片泛着光晕的鲜花,它们形状各异,芬芳扑鼻。
菱浮月擦了擦眼泪,开始拎起裙边踏进花海。
“鹤旻!”她一边艰难行走一边高喊他的名字,“你在哪鹤旻?”
云璃看着她,突然察觉,这已经到了故事的结局。
她站住脚,沉默地看着菱浮月,那个倔强的少女。
在她的未来里,她会死掉,并且到死都不知道鹤旻喜欢她。
云璃的心泛起阵阵钝疼,像是被人拿着生锈的小刀捅向她。
“鹤……”菱浮月的声音突然顿住,而后她的身形也跟着站住了。
云璃连忙上前查看。
花海正中间,一大片鲜花被人粗暴地折断,狠狠凌虐。
然而被无数鲜花折断堆叠起来的地方,坐着一位衣衫半露的男人,他身上,还挂着一个衣衫不整的女人。
菱浮月几乎要站不住了,她看着两人,下意识喊出她们的名字:“鹤旻……杜颜……”
听见少女的声音,坐在那的男人睁开了眼。
当他看到身上的女人时,脸色顿时难看起来,鹤旻毫不留情地使出灵力将杜颜打飞,拢起了自己的衣服。
他站起身,与菱浮月对视着。
鹤旻上前一步想要解释,可菱浮月却下意识避开了他的触碰。
“为什么?”菱浮月皱着眉,她甚至还气息不稳地轻喘,可绕是这样,她还是不可置信的看着鹤旻,眼眶通红,“你不喜我,我一开始便知道,你若是喜欢杜颜,为何不将她娶回来?难不成是觉得给她抬做妾室是亏欠了她吗?”
“你先冷静,听我解释。”鹤旻站在原地沉声说。
可却到了菱浮月眼里,却是鹤旻不耐烦的模样。
她笑着看着这场闹剧,笑的眼泪流出来,砸在被压断的花朵上。
“你我未成婚之际,你曾在路边随意摘了朵花送给我,我视若珍宝,成婚后,你不曾对我恶语相向,我却以为你对我……对我哪怕有一点真心?”
“论才华我比不上杜颜,论脸我也没有她漂亮。你心悦与她,那为何当初要娶我为妻?”菱浮月突然有些干呕,她看着这一幕只觉得恶心至极,“我喜欢你,喜欢到全凶星渊都知道,你却拿着我的这份真心践踏是吗?”
“鹤旻,我可曾对你有过半分对不起?”
“浮月妹妹,你既以知晓,为何还要纠结此事?”杜颜拢好衣衫走到鹤旻身旁,不知为何,她一来,周围的空气变得有几分不一样了,“你到底恨我,上次还要杀了我,难道这次还要?”
杜颜说完,菱浮月突然晃了晃身子,召出一柄剑,竟真的指向了杜颜:“不错,我便是要杀了你。”
不对!云璃不安地看向菱浮月,却发觉她的瞳色有些发红,显然是被控制了。
她没了狐族之心,灵力大大受损,自然抵不过着幻术。
菱浮月说完,便要举剑杀了杜颜。
可就在下一息,周围灯火乍亮。
云璃眉心一跳,转身便看到了赶来的杜令山一众人。
太巧了……太巧了……
这分明就是杜颜设下的局!
鹤旻看了杜颜一眼,冷着脸接下菱浮月的剑,将它扔在一边,同时揽着菱浮月入怀中。
他并没有靠她太近,只是轻声说:“不论你信与否,我都没有碰她。”
“鹤大人。”菱浮月只觉得身心俱累,关于以后,她不想再纠结了索性她干脆闭上眼,用尽全身力气说,“我不在乎了。”
她什么都不在乎了只求让她解脱。
她这一辈子没有求过什么,这次她只求让自己最后能开心一点。
菱浮月已经记不清自己多久没笑过了。
云璃站在一旁,早已泪流满面。
剩下的,她不想再看了。
……
云璃这几天回了一趟那棵大树下。
她凭借着熟悉的记忆挖开了菱浮月藏在树下的铁盒子,那封信的内容渐渐展开在她脑海。
或许很早之前,菱浮月还救过鹤旻一次,结果却被旁人传成了是杜颜所救,郎才女貌,天作之合,颇为津津乐道。
不过这一切已经不重要了。
菱浮月要死了,这一切都不重要了。
……
她这几日游荡在外,不想去看奄奄一息地菱浮月,也不想去寻消失的鹤旻。
只是某一天她突然想起来,自己又去了趟南郊花海。
还是熟悉的地方,而这次云璃却发现了一个花环。
云璃捡起花环,看到柔软的柳条上,被人用灵力刻了几个小字。
——吾妻浮月,愿共白头。
吾妻浮月,愿共白头。
此后余生,唯卿相守。
云璃看了良久,泪水潸然。
关于爱,云璃并不清楚,可她觉得,若是爱一个人,不该同浮月鹤旻一般。
她觉得,无论如何也要让菱浮月知道鹤旻的情意。
她觉得只是对菱浮月死之前最好的礼物。
看啊,你不是没人爱。
浮月,唯愿与卿朝朝暮暮。
……
菱浮月再次被关了起来。
这次她却没有反抗,只是眼睛再无往日生机。
陆今歌哭着握着她的手,俨然成了泪人:“对不起浮月,对不起,我以为让你嫁与鹤旻能够更好的保护你,是我错了,那晚我不该去求鹤旻……对不起……”
闻言,菱浮月也只是扬了扬唇角,轻声安慰:“我无事,不怪你。”
“我从未想过害你……我不知道……不知道鹤旻喜欢的是杜颜……对不起浮月……”
“褚大人还在外面,你哭丑了待会要如何去见他?”菱浮月甚至还有心思开玩笑,“我不想再听到有关鹤旻的事了,好吗今歌?”
陆今歌擦了擦眼泪,看向菱浮月:“一定还有办法的,你等着我,我一定会将你的狐族之心还回来。”
她握了握菱浮月的手,站起身:“浮月,你相信我。”
她说完便转身往外跑,势必要让鹤旻将狐族之心还回来。
菱浮月无奈的笑了笑,眼神空洞的看向狱外。
无论结果如何,她都不想再折腾了。
只求她能自由。
晚上,菱浮月准备闭上眼睛休息的时候,忽然感受到一阵灵力的涌动。
她睁开眼,看到了一身黑袍的杜颜。
杜颜蹲在她身边,讥诮地看着她:“不是要杀了我吗?”
菱浮月懒得理她,闭上眼不说话。
杜颜摸了摸她的脸,轻声说:“等你以后,我便能与鹤大人在一起了,菱浮月,你开心吗?”
“……”
“由我,送你最后一程吧。”
……
云璃赶到大牢时,菱浮月只剩最后一息生气了。
她躺在地上,衣裙又脏又烂,完全没有之前那种活泼样。
云璃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终于走进去,蹲下身,将花环放在了距离她视线不远处的地方。
下一息,菱浮月突然笑起来,缓缓闭上了眼。
见状,云璃赶紧使出结灵术,成功将菱浮月的亡魂给抽离了出来。
菱浮月显然没弄明白这是怎么了,她看向云璃,轻声问:“你是谁?”
云璃摇了摇头,牵起她轻飘飘的手:“我且带你看完最后的故事。”
最后的……故事?
菱浮月半信半疑地跟在云璃身边。
第二日,前来给菱浮月送饭的狱卒发现了已经死去的菱浮月。
不出半日,几乎整个凶星渊的人都知道了伏镇司鹤大人的那位妻子于昨日自陨走了。
菱浮月以游魂的身份看着陆今歌在她的棺椁前哭的不成样子,也看到她父亲菱啸跪在地上痛哭。
她看到了许多人,却没有看到鹤旻。
她刚想问云璃,下一息,灵堂内便闯进来一个人。
鹤旻一进来,便使出灵力狠狠打向杜颜。
杜颜瞬间被打倒在地,控制不住的吐了一大口血。
他红着眼,唇色却异常白。
“你这是做什么?!”杜令山扶着杜颜,气急败坏道,“你玷污了我女儿清白,如今还妄想杀人,鹤大人,你不要觉得你是伏镇司的人便无法无天了!”
“玷污清白?”鹤旻薄唇缓缓吐出着四个字,说完他先笑了。
紧接着,他掏出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注入自己的灵力后,那团莹亮飞至半空,微弱的光芒闪过,一道场景倏然如画卷般铺展开。
画面里,是鹤旻从伏镇司出去后,自己一人上了南郊花海,一株一株鲜花采摘,最后小心翼翼地在柳条上刻下“吾妻浮月,愿共白头”六个小字。
随后,他将花环放到一边,开始虚空。
虚空开始,便不会对外界产生任何感知。
原来他一开始就知道菱浮月的狐族之心有情欲,所以他虚空,打算在此处熬过这一晚。
因为菱浮月最喜欢花。
过了一会儿,瞧见杜颜开了,她有目的的奔向鹤旻,随后开始解两人的衣物。
再然后便是菱浮月的到来。
回忆到此戛然而止。
云璃已经无心去听鹤旻接下来的话了,她拉着菱浮月说:“这两日鹤旻没有看你,是因为他在抽取自己的记忆,就是为了让你信他。”
她曾将狐族之心剜给他,这次他将自己的记忆抽出来只为证明自己的清白。
“他不同意与你有孩子是因为你没了狐族之心,若是再有身孕会死掉。”云璃一字一句地说,“鹤旻比你更早就心悦你了。”
菱浮月没说话,只是泪流满脸地看着鹤旻。
她听见他说:“浮月是我的妻子,我也连她最后一面也没见到。”
他将狐族之心剜出,走到棺椁前,那颗心自动进到里面,物归原主,只是不再跳动鲜活。
做完这一切,鹤旻不是没有受伤,他生生咽下去那口血,转身淡声道:“此事因我而起,但是杜颜的命,我今日必须拿走。”
说罢,他便召出长鞭,趁着众人愣神的功夫卷起杜颜,将她带到自己身边。
随后他幻出一把断刃,凶狠地插.进了杜颜的胸口。
……
至此,这场闹剧彻底结束。
后来的日子,云璃带着菱浮月一直跟在鹤旻身边,看他将菱浮月生前埋在大树下的铁盒子挖出来,打开,一字一句读着那封信。
看他恐惧看到她的遗物,恐惧每一个下雨的夜晚。
他将自己生生折磨成了不人不鬼的样子。
鹤旻将自己关起来,不吃不喝,整日抱着那个铁盒子,手上带着菱浮月没有来得及送出的手链。
府上不准出现关于菱浮月的一个字眼,可诺大的鹤府,却哪哪都有菱浮月的痕迹。
终于在某一天夜里,鹤旻于屋中割腕自杀。
他死的时候,菱浮月哭的满脸是泪。
云璃抓着她的手说:“你同他,不该如此。”
……
菱浮月消失之际,她恍然想起她与鹤旻成婚那日。
少女满怀憧憬嫁与所爱之人,红色婚衣一同弯腰,她怯生生地说:“只愿君心似我心。”
身前的男人弯下腰,声音一如既往的冷淡:“定不负相思意。”
她曾以为是自己天真的幻想。
可没想到他早就在她之前便爱上了她。
她的懵懂无知,跌跌撞撞,她的一腔热忱和勇敢,他照单全收。
吾妻浮月,愿共白头。
吾夫鹤旻,愿与相守。
该走了。
云璃闭上了眼睛。
她知道了,如何出去幻梦浮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