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闻辞跟着他目光看过去,“从选竹,劈竹,处理竹子,制作伞骨,绘制,上油等等,每一个细微的步骤,都必须要学,我外公是做纸伞的,传到我妈妈这儿,做了一辈子。”
汴之梁突然生出疑问:“那阿姨没逼着你学?”
像这种世代相传的手艺,对“后继有人”的概念是十分执着的,到了闻辞这儿,竟完全换了职业,汴之梁观察他家里人的反应,似乎也并不激烈。
闻辞失笑看过去:“学啊,怎么没学。”
“我那手毛笔字,可就是这么练出来的。”
听罢,汴之梁突然想起什么,抬脚跨回去,往门外走,闻辞不明所以地跟上去,见他停在大门外,仰头正看着那副对联。
汴之梁从左到右又读了一遍,指着红联上如刃如锋,乌鹤飘逸的瘦金体道:“你写的?”
闻辞顿住,复又点头:“怎么了?”
自打方才进门,汴之梁便被门口这幅对联吸引注意,实在是这种字体的对联难见,就连内容也不是家家户户门前,翻来覆去的那几句。
“祝词也是你自个儿写的吧。”汴之梁微仰着腰,抬手依次点过,脱口诵出。
“新雪覆尘,庭花开盛景。”
“今时所愿,所念君如偿。”
“横批,天官赐福。”
他逐字念诵,读得抑扬顿挫,委婉生意,与闻辞写这些话时,脑子里的默诵,跨越时空地重叠在了一起。
汴之梁念完,由衷地暗叹了句:“真好。”
得偿所愿,得的又是什么愿?
“你要吗,我写副你带回上海?”闻辞就这么随口一提。
“两幅。”汴之梁举起手指,一点不客气,“丽江也要。”
闻辞望着他,没什么办法的笑了笑。
越笑。
心底,越缓慢地沉下去……
笑意里,浮上一丝浅淡的忧愁。
汴之梁要走的头天,一家人都很不舍,妈妈拿了一大包自己熏好的香肠塞给他,外公外婆还要给他拜年红包,将汴之梁一个将近一米九的男人吓得原地不敢动,只好死死捂住口袋,当他朝闻辞投去求助的目光时,对方竟直接视若无睹地转过脸。
最后,汴之梁凭空多了一整个行李箱的东西出来。
来时大包小包地来,走时依旧大包小包地走。
因为是头天早上的早班机,闻辞得头天晚上就将他送到成都去,吃过午饭,两人就准备出发,在汴之梁挎着包准备上车前,他突然被高晚叫到了一边。
一过去,小姨竟也在。
还是来了。汴之梁想。
“小梁,那……”高晚露出了与平时全然相反的模样,犹豫,迟疑,欲言又止,好半天,都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小姨看不下去了,扒开了她:“哎呀我来。”
她站到汴之梁跟前,明明矮出许多,气势上却丝毫不输,更有力压之势:“小梁。”
“小姨。”汴之梁颔首答话。
小姨开门见山,果断又干脆:“我就直说了,你和小梁呢,我们家现在就是认下你这个人了。”
汴之梁面露惊讶,刚欲张口,小姨就抬手打断。
“我不管你们是什么恋,最基本的原则不可以破,不可以犯,我姐就这么一个儿子,我也就小辞一个侄儿,我们两边家庭有差距,这是事实,但闻辞也是在我们的宠爱下长大的孩子,他不能吃苦。”
“小梁,你可以记住小姨说的这点吗?”
最后这句,语气陡然转下,近乎是带了询问与请求,汴之梁怎么会不明白这些道理,他若不懂,如今站在闻辞身边的人,早就不是他了。
他比人任何人都懂这个道理,追闻辞的路,只有他自己走过。
他望着两位的眼睛,坚定又镇定:“小姨,阿姨,我真的,很爱很爱他。”
说完,汴之梁朝停车的方向望去,闻辞坐在主驾,隐隐约约,似乎也在往这边看。
小姨忍不住打趣:“等下你要和他告状么,我们为难了你。”
汴之梁一笑:“怎么会。”
“不是为难,是保证。”他道。
……
“有空的话,跟你父母见一面吧。”汴之梁转身走了几步时,高晚突然在身后道。
高大的背影愣了几秒,才转过身来,礼貌的弯着眼:“好。”
车内很静,转向灯“哒、哒”地响着,小镇的房屋一点一点拉离在身后。
闻辞脸上露出些许担心,道:“我小姨是不是为难你了?”
汴之梁靠在副驾上,神情懒散:“是啊,来了好大个下马威呢,闻老师可得好好抱抱我。”
闻辞没拒绝他的胡闹,反而柔声地回道:“抱歉。”
汴之梁奇怪看着他:“做什么?”
闻辞浅吸一口:“这件事对她们来说,也称得上小小变故,我妈能接受但我心底始终觉得愧对她,若换做是我爸,我还真不会想这么多,接不接受,都随便他。”
“我替她们的反应,给你道个歉。”
汴之梁当然理解他:“我都明白的。”
只是可惜,将近2000公里的距离,三小时航行,路途遥远,迢迢千里,却不能一并带走闻辞。
他的爱人。
但是,谁又能接受呢?
闻辞紧捏方向盘,把眼里的酸胀,揉进油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