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是上大学的时候才偶尔知道，真的有这个地方。不过我当时还只是幻想能在这里把你找回来。”严寒的声音在海浪声里显得格外清晰。
程希没说话，注视着严寒那双玻璃珠一样的眼神，和他十七岁时一样的澄澈。
“那年在伊通河边的时候，我已经做好了离开你的准备，却还是没忍住，还是要和说了我们以后要一起去看海的约定。唉……”严寒说着，叹了口气。
“我真是个残忍的人啊……”
“……那你知不知道，我就是因为你当时说的那个约定，才下定决心一定要回来找你的？”
程希握紧严寒的手，温柔的眼神停在他脸庞。
“你说你还没为任何一片海停留过，我当时就在想，以后你去看海的时候，身边那个人一定要是我。如果是别人，我会难受一辈子的。我有时候做噩梦都是梦到你跟别人去看海了。”
程希说着说着都委屈起来，看着严寒。
“哈哈哈。”严寒笑着摸了摸程希的脸，说：“你走以后我还真没看过海。路过的时候，也像避嫌一样避开眼神。
“不和你一起的话，看海也没什么意思。”
“是啊。”程希把目光放到因夕阳而变得橙色的海面，轻声说着，“不和你一起，做什么都没意思。”
俩人都没再说话，呼啸而过的海风似乎在催促着严寒，趁现在还能看清对方的脸庞，尽快行动吧。
严寒小心翼翼地偷瞄了程希一眼，程希正在关心海鸥们离开的方向。
“咳咳……”严寒刚准备开口，又把话咽了回去，尴尬地咳嗽了一下。
“冷吗？感冒了？”程希马上关切地问，准备把自己的围巾取下来给严寒戴。
“没、没有……”
严寒现在脑袋一下子宕机，把自己辛辛苦苦准备好的告白词全都忘干净了。
比高考还紧张……不，比他当时等程希究竟是否结婚了的消息还紧张。
“程希。”
他声音很轻，在海风里却格外清晰。
“嗯？”
程希回过头来，紧紧盯着严寒，害怕他身体不舒服。严寒的表情有些紧张，不敢看着程希。海浪倒映在他眼底，幸好还有夕阳证明他眼下的亮光处并不是即将呼之欲出的泪珠。
“呼……”他紧张地沉了沉气，准备了那么久的表白话术，现在大脑却让他脱稿讲，他也一下子茫然起来。
“你知道吗，我过去有很多个时候都会梦到，在一个海岸边，海鸥，夕阳，青山，还有你。可是当时我们分开了太久，我只能梦到一个模糊的你，一个不知道在对我说些什么的你。但我可以肯定那就是你，因为没有人会再像那样温柔地对我。
“过去的很多时间里，我的美梦和噩梦都与你相关。我会梦到你抱着我，我会梦到你离我远去。但最可怕的是，醒来发现那全都是真的。”
海风吹拂着严寒的头发，他的眼睛还是向下看去，静静地说。
“我以前一直以为，我的人生是一本写满了注意事项的书。不许哭，不许软弱，不许变得普通。我按着那些规矩活了十几年，直到遇到你。你会接住我所有的眼泪，你会在我脆弱的时候抱住我，即使我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
严寒的声音慢慢变得哽咽起来，但还是尽量在保持声音平静，能让程希听清。
“你总说我像天使一样降临在你身边，但其实你才是。遇到你的那段时间，是我人生中最难熬的时间。如果我没有遇到你，真的不知道日子会变成什么样，我会变成什么样。
“可是因为一些……奇怪的误会，让我过了九年没有你的生活，你也过了九年没有我的生活。即使你现在也经常对我说，我们以后会有很多很多个九年，我也还是觉得那九年很可惜。在这件事上，我是个很贪婪的人。我总是在想，为什么我们不能更早一点遇到，比九年之前更久，我们应该九岁就遇到？或者从一出生就牵着手。”
严寒的眼泪已经叮叮当当掉在石头上，但程希还是不想打断他，静静站在那里听他说。
“程希。在爱里，我的确是一个穷光蛋，一个从来不懂得爱，也不懂怎么去爱的穷光蛋。是你教会了我爱和被爱的感觉，也是你助长了我对爱的希望，越来越贪婪，越来越渴求它。
“我还是那个笨笨的学生。在爱的课题里，我还需要更加刻苦地去练习，更加努力地去实践。
“所以——”
严寒松开程希的手，没有管脸上的眼泪，哆哆嗦嗦地掏出衣兜里的戒指，艰难地把戒指盒扣开，单膝跪地面朝着程希。
“你愿意当我最严格的老师吗？愿意继续教这个笨拙的学生，让他继续做你留给他的练习题，继续和你一起实践下去，一起搞懂，爱究竟是什么东西吗？”
严寒抽泣着说完全，眨着泪光莹莹的眼睛看着程希。
他的眼睛红红的，他举起的那枚戒指是深蓝色的。那戒指戒圈很细，零星的点缀了几颗银河一样深邃的蓝色宝石，在灯塔照射下，发出幽幽的光。
程希的眼泪没赶上他的动作，他跪下去的时候，眼泪正好跌在他膝盖上。
“啊……怎么能让你先……”
程希从衣兜里摸出自己准备好的戒指，慌慌张张地打开来，和严寒准备的不同，程希准备的那枚戒指被灯光照射的时候，散发着点点金光。
“我、我也准备，来这里和你求婚的……可是怎么能让你先呢……我真的是笨蛋啊……早知道刚刚日落的时候就先掏出来了……”
程希紧张地说着，手忙脚乱地不知道该怎么办好，就先把戒指放在一边，双膝跪地紧紧抱住了严寒。
“我、我愿意……我说过的，只要身边是你，你说什么我都愿意。二十六岁的程希会这样说，四十六岁的程希会这样说，八十六岁的程希也一定会这样说的……谢谢你，这是我二十多年……不，应该是我这辈子收到过的最好的生日礼物……呜呜……”
程希慌慌忙忙地说完，抱着严寒哭了起来。
“应该我来和你求婚的啊……笨蛋……”
严寒本来还在哭，但一听到程希的哭声就忍不住笑了出来。
“哼哼，那既然答应了，现在是不是该交换戒指了？”
“嗯……”
程希抬起头来，还在掉着眼泪。看着严寒因为紧张而变得冰冰凉凉的手颤颤巍巍地给他无名指戴上戒指，还拉着他的手背在上面落下一个吻，又一下子哭了出来。
“呜呜呜……”程希又抱着严寒哭了起来。
“哈哈哈。”严寒抱着他轻轻拍了拍他的背，轻声说：“听你哭得我也想哭了。”
“不行……”程希抬起头来，眼泪汪汪地盯着严寒笑眯眯的眼睛，“你哭我会很心疼的……”
“你哭我也心疼呀。”严寒往前一倾，倒在程希怀里。
“我的呢？”
他在程希眼前晃了晃自己空荡荡的无名指，笑着问。
“啊啊，忘了正事了……”程希才想起那枚被他抛在脑后的戒指。
“严寒……我其实有很多很多的话想和你说，可是不知道怎么一下子就都忘掉了……我现在唯一能说出来的，就是……我在你身边真的很幸福。
“我从小到大没吃过什么苦，没受过什么罪，一直以来都很幸福。可是那种幸福和在你身边时的那种幸福不一样。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好像才能变成一个完整的程希，变成一个有血有肉，有自己的想法的程希。你不在，我就变得呆呆傻傻，每天活得像程序固定的机器人……
“我只教过你一个学生，你也是我教过的，最聪明的学生……
“所以，严寒，我今天站在这里，啊不，跪在这里，不是要问你‘愿不愿意’。我是来请求你。请求你，允许我……用我剩下的所有时间，来成为你人生里的一个不变量。像地球拥有重力，像海岸拥有灯塔那样，让我留在你身边，让我做你的家，你的归处。请让我做你永远可以降落的B612……”
程希说完，抹了抹眼泪，有些紧张地看着严寒。
“我愿意……啊不，同意你的请求。”
严寒笑着说。
程希听完也松了口气，把盒子里的戒指给严寒戴在手上，像他刚才一样吻了他的手背。
“真好看……”
严寒借着灯塔的光线，细细看着这枚精致小巧的戒指。
他的手指尖还有些凉，抚上程希的脸颊时，还冰了他一下。
“不哭了。”
严寒直起身来，抹去程希眼角的泪珠，吻了他上眼皮的痣。
“嗯……”
程希抱住严寒的腰，像要把他按进自己身体里一样，紧紧搂着他。
“要被勒死了。”严寒笑着说
“不管……再抱一会……”程希说。
严寒无奈地叹了口气，摸了摸程希的头。
“……现在我们是合法伴侣了，对吗？”程希问。
“是……以后我说你是我爱人，你不许再笑我像老头。”
“哈哈哈——”程希爽朗的笑声在严寒耳边响起时，严寒还是会想到那个十七岁的笑脸。
“不是老头。”
程希继续说
“永远都是我的乖宝。”
“……这个更难听好吧！”
“哪里难听啦！那你叫我另一个称呼，就是我们现在可以叫的那个称呼……”
程希使坏的表情严寒太熟悉了，一看他这样就是没安好心。
“哪个？”严寒故意装傻问。
“就…就那个啊，你知道的，那个，他们其他夫妻之间该怎么称呼呀。”
“我不知道。”
“哎呀……”
“膝盖好痛哦。”严寒岔开话题，笑着说。
“你叫我那个我就松手。”
“哎，求婚不应该单膝跪地吗，咱俩怎么都双膝跪了？求婚求成上供了。”严寒没理他，继续说。
程希看了下俩人现在的姿势，没忍住笑了出来。
站起身后，程希没管自己身上的土，先给严寒拍了拍。
“还痛吗？我抱你回去吧。”程希一边揉着严寒的膝盖一边问。
“不用啦。我骗你的。”严寒调皮地笑了出来。
“哎，所以到底该叫你什么？老师先教教我好不好？”
这次轮到严寒使坏了。
程希的脸刷一下就红了，支支吾吾说不出来。
“……你就这样对待你的老师啊。”程希捏着严寒的脸蛋说。
“我上学时候很叛逆的。”
严寒说。
海风里，两枚发着银光的戒指渐渐消失在海岸边，朝着不远处明亮的灯火走去。
“诺福克……真的能找回所有遗失的东西啊……”严寒喃喃道。
“什么？”程希没听清。
“没什么。”严寒轻笑了一下，“回家吧，亲爱的。”
攥紧的两只手现在终于有了新的契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