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丝竹缭绕、宫乐悠扬的大殿，因周勃忽然的奏请，有一瞬的凝滞。

只是席间众人或举杯酬酢，或低语闲谈，仿佛无事发生。所以很快，丝竹之声再度毫无滞涩地流动起来，仿佛刚刚那微妙的停顿，只是一种错觉。

贾谊与晁错不久之前已经离席，前去给各自的师长、上司祝酒，殿门旁边的席位，如今只剩邓通一人独坐。他只是小小郎官，自然乏人问津。此刻酒足饭饱，周身无事。

正觉无趣，殿内乐声恰好浅浅停歇。纷乱人声稍落，两个模糊的字眼落进邓通耳中——犬子。

他循声望去，见周勃立于殿中御阶之下，正躬身对着刘恒奏事。奈何他座次偏远，隔了层层宾客与案几，丝竹又起，即便竭力捕捉，却是听不分明。

周勃的“犬子”，邓通倒是认识两个，也不知他说的到底是谁。

邓通只思量了片刻，便迅速拿起案上的耳杯，草草倾入半盏清酒，随即快步上前，狗狗祟祟地立在了贾谊身后。

贾谊的老师张苍身居三公之位，座次很是靠前，视野极佳。邓通来时已想好托词——久慕张公盛名，特来拜望瞻仰，只待事后搪塞。

可待他抬眼张望，才发觉贾谊与张苍师徒二人皆是目光灼灼，凝神望着御阶方向，全然未曾留意身边多了一人。邓通也顺势站定，安心地吃起瓜来。

御座之上，刘恒听罢周勃的奏请，脸上露出几分意外神色，不过须臾他便朗声道：“丞相劳苦功高，功勋冠绝朝堂。能与爱卿缔结姻亲，乃是皇室之福，亦是朕之所愿。”

神色坦荡从容，无半分勉强凝滞，言语间满是欣然应允之意，毫无敷衍客套。

邓通立在后面暗暗咋舌，他没想到还真能吃到大瓜——刘恒竟要与周勃结为亲家。只是邓通之前见过刘嫖，还只是一个勉强能上小学儿童，两家难不成要结娃娃亲？

殿中的周勃闻言，悬在心口的大石悄然落地，脊背微松。直至此刻他才恍然察觉，自己方才躬身奏请之时，心底竟藏着几分惴惴不安，唯恐刘恒回绝。

如今看来，刘恒待他确实始终如一。

刘恒垂眸看着阶下老臣，语气带着几分随性打趣：“亚夫今年是十六，还是十七了？卿为人父，如今才为子嗣考量婚事，未免晚了些。”

周勃听刘恒提及周亚夫，才知道他属意的竟然是周亚夫，面色不由一变，忙道：“陛下说笑了。亚夫非嫡非长，老臣万万不敢痴心妄想，让他为天家贵女执鞭坠镫。臣——”所求者，乃臣之世子周胜之。

他的话还未说完，便被刘恒从容截断。

“亚夫少年英才，丞相何须过谦？”刘恒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况大丈夫立身于世，当凭自身才干建功立业，何必困宥于出身。”

“且朕观亚夫年少持重，心性沉稳。朕的嫖儿亦是大方沉稳的性子，二人脾性便颇为相合。虽则嫖儿如今年岁尚幼，但好在亚夫年纪也不大。两人可先定下婚约，待嫖儿及笄成年，亚夫也建功立业以后再行大婚之礼不迟。”

一番话娓娓道来，直说得阶下周勃心神恍惚，一时怔然。

他全然未曾料到，陛下欣然应允联姻，看中的竟不是世子周胜之，而是他的庶子周亚夫。

于周勃而言，无论哪位儿子尚主，皆是莫大荣宠，初衷已然得遂。可这个人选不是周胜之，却又叫他生出不少顾虑与权衡。

一室之中，断无两主。家国同理。

世子周胜之，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未来将承袭爵位、执掌周家偌大基业。而周亚夫乃是庶出幼子，无爵可承、无位可依，日后分家立户，也只能得些许薄产。他日朝堂相见、府中相逢，周亚夫甚至需对兄长躬身行礼，两人尊卑早定。

当初他将周亚夫引荐于帝王面前，就是为给这个文武双全的庶子谋一份安稳前程。可若是周亚夫一朝尚主，成为当朝驸马，身份地位顷刻便水涨船高，不在世子之下。届时，府中尊卑倒置，权衡失衡，素来恭顺守礼的周亚夫，还会甘居人下、谨守弟礼吗？

即便周亚夫愿意，公主金枝玉叶又岂会对臣子俯首？到时兄弟阋墙，恐怕只在旦夕之间。

万千思虑翻涌心头，可周勃拒绝的话语，终究没有说出口。

毕竟求娶皇家儿媳，是他亲口所请，如今出尔反尔，便是欺君轻上。纵使陛下素来厚待老臣，此番也必定龙颜不悦，质疑周家初心，藐视天家威严。

况且帝王主动赐婚，破格提携他的庶子，是旷世罕有的天恩。今日一旦推辞，那日后便再无这等光耀门楣的契机了。

权衡利弊，周勃到底还是做出了选择。

他躬身垂首，郑重叩拜，语声恭敬沉稳：“臣谢陛下隆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