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迦勒坐在毓鲁鲁身边,握着她的手腕放在唇边,垂眸优雅地舔舐着上面最深的一道伤口。
刀痕随着他的舔舐逐渐愈合,他舌尖抿去流出的鲜血,尖利的血牙顺着他的动作微微露出一点雪白的牙尖。
毓鲁鲁干咽了下,不自然地别过脸去:“好……好了,不用管我,死不了。”
米迦勒握紧了他的手腕,慢悠悠地抬起眼,他眼里没什么表情,看了她一眼之后又很快落下去:“今天一个人包圆六个铁笼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自己死不死得了?”
米迦勒“治疗”完毕,放开她的手腕,舌尖轻轻扫过自己的嘴角。
毓鲁鲁脸颊发热地收回手,尴尬得不知该往哪儿放,只能强作镇定地抽了一张纸擦着手腕,面上看起来正常得不能再正常:“当然想过,所以动手前我提前预知了一下……”
“——我今天不会死。”
米迦勒一手托腮,静静地看着她:“你就不怕预言不准?”
毓鲁鲁半笑不笑,神情自信又笃定:“相信自己的判断是一个先知的基本准则。”
“我的预言,要是连我自己都不相信,还怎么让别人相信?”毓鲁鲁缓缓收了笑,脸上同样没什么表情:“就像当年我出门执行任务,留你独自一个人待在家中时的那个预言一样。”
“我的预知能力告诉我——暂时放任那个吸血鬼逍遥法外也要回家一趟……”她紧紧盯着米迦勒的眼眸,一字一顿道:“要不然我怎么会知道我养了那么久的小孩儿会是一个吸血鬼呢?”
米迦勒轻轻眨了下眼,眼睫微垂。
“那明明是一个,看见我杀只鸡,都要闭起眼睛的善良孩子啊……”她嘴角以一个嘲弄的弧度轻轻翘起:“谁会想到在我出门之后,他会那么粗鲁地咬住玩伴儿的脖子呢?”
米迦勒神情很淡,一言不发。
两个人的思虑同时发散,回到了几年前某一个初夏的午后。
毓鲁鲁临时接到了一个任务,饭都没来得及吃完,放下筷子火急火燎地出了门。
空调尽职尽责地工作着,他偷偷调低了空调的温度,屋子里十分凉爽,桌子上还放着毓鲁鲁为他和邻居小女孩准备零食和水果。
后来本该在外出使任务的毓鲁鲁出人意料地赶了回来,推开门的那一瞬间,整个人都愣怔了。
毓鲁鲁:“……”
屋子里一片狼藉,她捡回来的少年……把邻居家的小姑娘按在地上,咬住了她的颈脖。
少年听到开门声,循声回眸,唇边两颗尖利的血牙露出来,双眼赤红,警觉地微微眯着,嘴角淌了一丝鲜红。
看到她,少年异常明显地愣了一下,眼中的血红色略微退去,眼神稍稍清明。
米迦勒:“姐……姐姐?”
紧张,无措,兵荒马乱。
毓鲁鲁至今依旧记得自己当日的心情,无比地复杂,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是震怒,失望?或许更多的是难过吧。
毕竟她曾经那么地喜欢那个孩子。
喜欢到只要他愿意露一个笑脸,无论想要的是什么她什么都愿意给他。
可是现在她对他说:“在我反悔把你抓进审判局之前,你给我滚出去。”
“永远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了。”
这是她第一次违背自己的原则。
然后那崽子脸上流露出来的神情,让她记到了现在。
——那是一种很茫然的表情。
像被一只丢弃的小狗。
他没有道歉,没有挽留,没有服软,因为他知道没有用——只是用那样一双眼睛茫然无声地注视着她。
她面无表情地关上了门——不能再看了,要不然她真的会像个娘们一样选择原谅他,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和一个吸血鬼朝夕相处。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天都黑了,她准备把醒过来的小姑娘送回家的时候,才打开了门。
门外放了一个精致复古的盒子,里面是一个银制的长命锁——两天后是她的生日,她忘了自己什么时候随口提过一嘴,这崽子一直都记得。
米迦勒:“一直擦干什么?皮都快被你擦破了。”
毓鲁鲁瞬间回神。
身边,长大了的少年勾着嘴角,调侃地看着她:“就这么嫌弃我?”
毓鲁鲁低头看了一眼——那一块皮肤已经红了。
她看着米迦勒,突然萌生了一股强烈的冲动:“喂,崽子!”
听到这个熟悉的称呼,米迦勒含笑看向她:“嗯?”
毓鲁鲁:“你……”
当年那件事,你没有什么想解释的吗?
米迦勒:“怎么了?”
毓鲁鲁摇了摇头:“没什么。”
当年该知道的都看到了,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她自嘲地笑了一下,说不定这么多年,一直放不下,想要一个说法的,只有她吧?
毕竟对吸血鬼来说,吸血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不是吗?
比起当年那件事情,更让她看不透的是米迦勒的态度。
天天跟在她一个赏金猎人身后跑,还无怨无悔地给当免费劳动力,图什么?
“我这儿是不是有什么你很想要的东西?”于是,毓鲁鲁试探着问道。
米迦勒比她还懵,愣了下:“嗯?什么?”
毓鲁鲁仔细想了想,发现自己活得比较糙,还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不对!要是说值钱的好像还真有一个!
毓鲁鲁拉着脖子上的那条红绳,从衣服里面拽出来了一个长命锁:“你是来把这个要回去的吗?”
米迦勒的眸光一下子定住了,表情也变得有些奇怪,他眼睫颤了颤,声音轻得像羽毛:“这么多年,你一直戴在身上?”
毓鲁鲁没想那么多,不假思索地回答:“也没有吧,洗澡的时候会拿下来。”
兜帽下,米迦勒的耳朵浅浅红了一层。
毓鲁鲁并没有注意到他有异的面色,她低头看着手心里那个银制长命锁,心里飞速想着对策。
最后,她抬起头,面无表情又异常正经地叫了他的名字:“米迦勒。”
米迦勒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连呼吸都轻了几分,脸颊愈发烫了:“嗯……”
毓鲁鲁自从把他捡回家之后就“小米、小崽子、小家伙、小白眼儿狼”之类的混着叫。
哪怕是闹崩之后也是十分不留情面地叫他“小吸血鬼”,这么正儿八经地叫他的次数屈指都可数。
米迦勒轻轻眨了眨眼,眸光下落,羽毛般扫过她手上拿着的长命锁。
毓鲁鲁一看他那眼神,心瞬间就凉了一半……
完蛋,果然是为这玩意儿来的。
养了这么久连个纪念都不愿意留,果真是个不孝子!
这么想着,她的眼神愈发凝重:“我教没教过你送给别人的东西不能随便收回去?”
米迦勒直觉事情可能跟他想得不太一样,于是挑起眉:“什么?”
毓鲁鲁心彻底凉了——完了,这是准备装蒜的节奏啊!
她神色一凛,跟教育孩子一般训斥道:“这跟你吐了一口口水在地上又吸回去有什么区别?!”
米迦勒……
他瞬间脸也不红了,心也不跳了,那点旖旎的心思散得一干二净:“你觉得我打算把长命锁要回去?”
毓鲁鲁速度飞快地把红绳子又塞了回去。
然后警惕地看着他,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废话,要不然你个吸血鬼一天到晚追着我一个赏金猎人跑干什么?”
“难不成侯爵大人真那么缺血喝?”
米迦勒倏地凑近她仔细打量着,眼里包含着惊奇、匪夷所思、难以置信之类的复杂表情——仿佛要透过她的大脑看看这个人到底是反应迟钝还是假正经。
毓鲁鲁不自在地皱着眉往后退了下:“干什么?本来就是啊……”
她顿了顿,试探着问道:“要不然我付你一点钱?可是你一个吸血鬼要钱也没用啊。”
米迦勒近乎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坐了回去:“确定了,反应迟钝。”
他声音很轻,自语一般,毓鲁鲁没有听清楚:“啊?什么?”
米迦勒无奈地抿了下嘴角:“没什么。”
都不只是反应过来了,这怕是压根都没往这方面想,确确实实把他当崽子养。
但不过片刻,米迦勒嘴角轻轻翘起——都被她叫小吸血鬼了,不利用下吸血鬼特有的手段岂不是很吃亏~
他偏过头,冲毓鲁鲁温柔乖顺地一笑:“姐姐,我好看吗?”
漂亮的血红色眼眸微微弯着,剔透又纯粹,一边尖尖的雪白牙尖和笑容一样,乖巧地仿佛在诱人犯罪。
鲜红的嘴唇单薄柔软,让人不由自主地想……吻上去。
毓鲁鲁受到蛊惑般越靠越近,在两人呼吸快要交错时一偏头,凑到他耳边:“你当年也是用这样的方法吸到了那小姑娘的血吗?”
毓鲁鲁压低声音面无表情地说:“把我当小姑娘耍,以为我忘了你是哪一路货色?”
她一把扯住米迦勒的领口,让他被迫俯下身靠近自己:“收起你那些下三滥的伎俩,忘了自己是谁养大的了?这些对我可没有用。”
米迦勒一动不动,维持着被她微扯下身的姿势,因此毓鲁鲁看不到他此刻的表情。
半晌,他轻轻呵出一口气,慢悠悠地说道:“真的没用吗?”
他用气音说道,嗓音轻飘飘的,略带笑意的尾音挑起无限暧昧。
也让毓鲁鲁的呼吸不易察觉地乱了一拍。
米迦勒:“可是姐姐,你的耳朵红了耶,脖子也是……”
他轻轻舔了下嘴角:“这次是真的,好漂亮,让人好想咬一口……”
毓鲁鲁抓住他领口的骨节隐隐泛白,毫不犹豫地一拳挥到他的脸上,直把他打的偏过头去。
毓鲁鲁活动着手腕,眼眸危险地眯着,话里带着相当浓郁的火气:“米、迦、勒,你又欠揍了?”
米迦勒擦了一下嘴角破裂渗出来的血,弯着眼眸轻描淡写的微笑起来。
张开双臂,一副悉听尊便的姿态:“只要鲁鲁能消气,打在哪里都可以。”
毓鲁鲁放下手,拧眉冷冷地看着他。
又是这样,真不愧是他养大的崽子,对付起她来一套一套的。
关键……她紧紧攥住手掌,又无可奈何地松开。
她还真就,拿他没办法...…
她自嘲般低声喃喃道:“只能说真不愧是吸血鬼么?”
反正派送车厢很大,她惹不起,总躲得起。